最长的一天

(上)

出门前,我又研究了一次地图。
从出发的South Kaibab Trailhead到谷底科罗拉多河边的Bright Angel Campsite是11.3km,而从Bright Angel Campsite回到崖顶的Bright Angel Trailhead是15.3km。加上Bright Angel Campsite和Phantom Ranch之间的一小段距离,这一天的行程应该在29km以内。一切顺利的话,我应当在日落前完成。
我将这些数字再次记下来,收拾好背包,离开房间。

深秋的凌晨5点仍然是夜之领土。我绕过停车场那一小片光晕,走进黑暗中等待早班的Hiker Express。没过一会儿,远处的车灯仿佛在黑夜中钻出光的隧道般渐渐接近。除了司机与我,车上空空荡荡。当我在South Kaibab Trailhead下车时,车上只剩下了司机,他在掉头前冲我说了一句好运。

我被遗留在黑暗中,四周没有一个人。峡谷的位置很清楚,那个方向上幽蓝的天空被生硬地斩断,代以无法分辨深浅的黑。我摸索到饮水池,将水瓶装满,坐下来,心跳得很快。我知道如果我不想在天黑后还留在峡谷里的话,我应当现在就开始进入。但眼前广阔而纯粹的黑暗令心产生了困惑和动摇。当犹豫不定是否该等待其他人出现时,我看到了近处一串低矮的剪影缓缓经过。那是骡队。
大峡谷里为希望亲眼看到谷内却无法或不愿亲身走进走出的人们提供了一项奢侈的替代:骡子。对于将目标定为谷底的计划,一晚住宿是必要的,而这些在天明前出发的队伍就是为了将行李先运送下去。这些坚定地踏入黑暗的身影给了我勇气,我跟在了它们的后面。

走下了峡谷,绝对的黑暗反而退缩了。适应了它的瞳孔开始敏锐地感知出深浅与远近。手电筒只能挖出一个不大的光锥,但已足够照亮眼前的路。路并不宽,并且一直呈之字形地下降,但状况很好。
安心下来之后,感官们终于有余裕去重新活跃起来。西方的月依然悬挂在比崖顶更高的地方,并因为是满月,发出令人惊异的强光,仿佛午夜的太阳一般。在这光的照耀下,天上的星子都不明显了,然而峡谷却因之显出朦胧幽深的轮廓。我小心翼翼地在其间走着,凌晨寒冷的空气刺激着皮肤。远处领队骡子颈上的铃声在寂静中清脆地响着,逐渐向更下方离去。整个广阔的山谷里除了它们仿佛就只有我一个人,如同我拥有了整个山谷,或是它拥有了整个的我。那是一种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的亲密。

我继续向下走了将近一小时。折起的峡谷随着行走的方向舒展开来。黑夜也随之黯淡下去,将峡谷让给了微弱的灰蓝色晨光。而峡谷犹如被这微光唤醒了一般,由灰色的梦境中走出,显露了柔和却丰富的色彩。

那些斧凿般锋利的轮廓也显现了出来,并且因为观察者失去了俯视的角度而更加威严。天色缓慢却坚决地明亮起来。之前笼罩峡谷的那种微妙的灰蓝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然消失,天际与崖顶相遇的地方泛起了浅粉。

西边的月轮已落入崖后,而迎着东方的天空泛着淡金的鹅黄,崖顶如同剪影。远近距离被抹消了,只留下起伏无尽的弧线。在鹅黄最深的地方,那弧线勾出了仿佛神庙尖顶的形状。那里与人类的力量毫无关系,然而人在这敬畏的时刻却轻易能相信它是神的造物。
我在日出来临的时分来到了路线标记的第一个主要中途点Cedar Ridge。

之前为黑暗中的Ooh Ah Point保留的惊叹在此全数尽释。面对蓦然展开全貌的峡谷,语言退化到只有单音节的简单。而日出染上的雄浑更将我钉在了那里。那是与在崖顶看日落全然不同的感受,因为置身其中,峡谷的威慑从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无可阻挡。在崖上时我是旁观者,而此刻我是巨大舞台上毫不起眼的无名配角。

在我被震撼的时间里,后出发的旅行者们也渐渐赶上来了,纷纷在那一小块开阔的平台上驻足。而崖后的太阳突然不再矜持,刹那间跃出。赤金色以可见的速度在西面的山崖倾泻而下。上一刻从灰色中逃出的各种色彩又被这光几乎吞噬殆尽。目所及处,只有涨潮的光之海。

(中)

离开Cedar Ridge,道路再次变窄,只容单人通过。那是一段暴露的山脊,树木完全消失了,连植被都很少,只能看到赤裸裸的岩壁。此时与视线相平的岩层是3亿6000万年前的石灰岩,被称为红墙Red Wall的存在,与我接受着同一片眩目阳光的直射。但不同的是,我将离开,而它会继续存在上亿年。

我继续向峡谷的深处走去,道路上暗玫瑰色的细尘土随着脚步浮起落下,每一步的下降不知跨过了多少岁月。在这里,时间的度量变得奇妙起来。历经亿万年的沉积在几秒内被跨越,而漫长的一日行走在苍老的峡谷历史里无法留下任何痕迹。时间的流动飞速到无法辨认,但同时又缓慢得几乎停滞。

身边与我一起行走在这变幻莫测时间中的旅行者们多了起来。相识或素昧平生的人在这与外界隔绝的广阔峡谷的胸怀中是如此渺小,却又因此变得亲近起来。在我前后的是三个女孩和一对年轻的建筑师夫妇。那对夫妇是第二次下谷,第一次他们沿着Bright Angel Trail走到了Plateau Point,这一次决心要下到科罗拉多河。三个女孩的经验更为丰富,这已是她们第四次进入峡谷内并且是第二次做rim-to-rim,一年前她们从north rim走到了south rim,而今年她们的计划是逆过来。我在其中是hiking经历最为贫乏的,但大家依然聊得欢畅。她们谈起Zion国家公园和其中的Angel Landing,谈起那里不及眼前广阔却有它独特的可爱。

道路坚定地将我们向下引。经过5km处的Skeleton Point后,它变得更陡峭。而北崖渐渐地接近了,细节浮现出来。在崖上远眺时看到的岩壁腰部的翠色此时显出了一簇簇低矮灌木的形容。越过更低的Tip Off后,我们进入了峡谷的内核Inner Gorge,科罗拉多河已在脚下,混浊而平静,仿佛咫尺。
我们沿着下降的路短促地反复曲折,犹如在巨大的井壁上行走。绿色伴随的时间很短暂,很快它就被比Red Wall更深沉暗淡的颜色取代,那已是18亿年前的见证者。而距离此时对我们开了个恶意的玩笑。切近的科罗拉多河并未迅速地来到真正的脚下,每一次180度转弯带来的下降似乎都无法拉近它。温度却被日照扯了起来,日出前的清凉不复存在,犹如从早春突然进入了盛夏。对所有人来说,更多的精力转移到了行走与呼吸本身,安静在无意识中来到了。
但在我们被寂静捕获前,清脆的铃声从身后响起了,那是我曾在黑暗中听过的声音。这一次骡队载着入谷的人,不急不徐。领队的骡子上坐的是一个穿靴子的姑娘,戴着深色的大檐帽,英气勃勃。徒步的人停到了路边,让他们先过。经过眼前的时候,那位姑娘冲我们打了个招呼,大家也很高兴地回应了她。
她的出现似乎带来了一股活力,徒步的人跟在骡队后,重新聊起来。再过几个转折,道路突然绕过了一个大弧,弧边的巨石上坐了一群男孩女孩,见到我们身边的那三个女孩后纷纷跳了起来:“嘿,你们太慢啦!”
所有人都笑了。我们的队伍在峡谷底壮大起来。科罗拉多河也一下子迎了上来,

穿过一段小隧道后,我们走过Black Bridge来到了科罗拉多河北岸。峡谷的最低处摆脱了全然荒漠的景象,仙人掌和低矮的树木勉强覆盖了地面。在Bright Angel Trail和我们所在的South Kaibab Trail交汇后继续向北,经过一个废墟和一个ranger station,不到十分钟,树阴下的Phantom Ranch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Phantom Ranch是大峡谷底唯一的补给站,对许多人来说是一天的起点,对另一些人是一天的终点,对还有的人来说不过是中点。在这里,短暂的陪伴将完结,一路来到的人们再次分道扬镳。三个女孩和她们的同伴将继续向北,沿着North Kaibab登上north rim;建筑师夫妇将折返,沿着South Kaibab回到south rim;而我将走的是一条不同的道路,Bright Angel Trail。
道别在一种振奋的气氛中进行了,大家互相道了好运。我走进Phantom Ranch,买了一些明信片投入皮革制的邮递包里。仅有此处的邮件将盖上大峡谷底的邮戳,由骡队带上崖顶,在汽车和飞机前,得到一段古老的运送。我挑的其中一张是绘画中的峡谷夜晚,南北崖壁卡住的一线天空宛若蝙蝠。

早上十点半左右,我踏上了回程的路。

再次来到Bright Angel Trail与South Kaibab Trail交汇之处后,这一次我选择了向西的Bright Angel Trail。越过峡谷内横跨科罗拉多的唯二桥梁的另一座Silver Bridge,我又回到了南岸。回首身后,那神庙尖顶般的巨岩Zoroaster Temple仿佛在半空中那么高,难以想像我曾从那样的高度一路向下到来。而在开始重新向上前,我还有2km的沿河River Trail需要完成。
向西的河岸比South Kaibab Trail的路线上少了一些贫瘠,鹅卵石和缝隙间细长的草带来了生气。北崖接近水面的地方甚至有一些幽深的洞穴,不能肯定是天然或是人为开凿。而脚下赤色的尘土令人惊讶地被沙丘取代了。在接近正午的暴晒下,沙砾的温度迅速窜升,即使隔着鞋子依然能感觉到它们的热度,在我与每一步的陷落斗争中又增添了新的麻烦。幸而转过几个弯后,在进入一片山崖形成的阴影的同时,我摆脱了它们。

岩壁为我暂时抵挡了烈日的恶咒。在这一小段被恩赐的距离内,我得以从容地观赏那些散落四处的巨大棕色岩石,甚至发现了一只肥胖的松鼠。它安闲地用后腿立来,捧着午餐享受,在发现我之后尽管迅速换放下食物换了个位置,却并没有显得太惊讶逃走。在确定我并无威胁后甚至蹲在岩石上将身体团成一个球,欣赏起了风景。在浪费了过多照片与时间后,我终于离开了它,继续向前。

重新进入烈日的时候也是开始缩减与崖顶高度差的开始。攀登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与下来路上类似的之字形道路在正午的太阳下几乎眩目得反光。经过了几个转折后,我看到了明显的高度变化,却也清楚地感到了身体的疲劳。但这里几乎是一个无法休息的地方,完全地坦露在外,没有一棵树甚至足以遮荫的灌木。我只能不断向上。
一路上向上的人比向下的更多。较South Kaibab Trail长4km的Bright Angel Trail并不是进入谷底的热门选择。下山的近12km此时在我身上显现了出来。尽管这确实是所谓的山脚,通常的登山开始,但我无法欺骗我的身体。
在我不得不甚至停在烈日下做喘息的时候,我看到后面赶上一对看上去显然过了六十的老夫妇。我知道自己需要一些额外的推动。在被他们超过的时候,我跟了上去。

我的新旅伴们很容易亲近。没有走出太远,我们已经彼此了解了这一天的经历。老夫妇的前一晚在峡谷底的Bright Angel Campsite搭帐篷度过,今天如果顺利就跳过Indian Garden的宿营地直接回到崖上。尽管我比他们多负担着12km,但年轻人的骄傲鞭策着我在每一次老夫妇结束休息的时候一起站起来继续向上攀登。我有意识地利用着这一点。我的身体在抗议,可是我不得不对它残酷。

Indian Garden在Bright Angel Trail上占据了几乎正中点的位置。手册上对它的描述是峡谷中不多的绿洲之一。我对自己可怜的身体许诺了一个在那里的足够长的休息。于是在眼前的绿意渐渐增多后,我的希望也升了起来。
周围岩层的形容在未曾注意到的时候发生了巨大的改变。眼前的崖壁不再是巨大的块状,而仿佛是无数薄片堆叠起来的。这些细小层次在被侵蚀的时候似乎各有不同的抵抗,使得岩壁参差不齐。偶尔有一块巨岩斜着倒在路边,纹理分明,宛如人力雕琢的古文明废墟倒在郁郁青草间。人类的文明与自然如此不相容的存在,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切近了。
我们为这景象惊叹了。

但这里依然不是Indian Garden。Indian Garden在超过半小时之后。

当我们真正地来到Indian Garden后,我不得不再次和这几个小时的旅伴告别。他们继续向上,而我将腿搁上树阴下的长石凳,试图在凉爽中积累足够剩下路程的体力。

下午三点前,我重新开始移动依旧疲惫的双腿,并刻意忘记我面前还有900多米的高度差。

(下)

离开Indian Garden茂密树林的庇护,我再次暴露在直射的阳光中。然而日光开始偏斜,它的力量已经开始消减,不致令我流汗过多。
眼前的一段路几乎是笔直的,起伏很小,通向门一般隘口,更高的攀登在那道门之后。看起来像是一个好的重新开始。

道路两边很开阔,灌木与草填满了到岩壁下的空缺。尽管这离距离河边的荒漠已经相当遥远,我依然见到了一些荒漠植物。其中甚至有心型的仙人掌,只是不知道顶端被什么动物狠狠地啃过两口。
我休息了几次,终于到了隘口前。

通过隘口后,两侧的山崖进一步收窄,仿佛港湾,最终合拢成一处。在它们完成合拢前,山路再次开始攀升。在这个朝向几乎正北的港湾里,西斜的阳光被完整地阻挡在外。外面是依旧灿烂得耀眼的暖烘烘颜色,而内里是阴凉的冷色调。
带着凉意的山风起了。

我奋力地向上爬了一段,很快感到疲倦。这一次身边并没有很多同路的人。下崖的人潮已经过去,以崖底为开始的上崖人们也超过了我的进度,而从北崖下来的旅行者还未到达这里。我尽量驱赶着自己走着,但频繁地向身体屈服。每一次我只能以目所能及的一段路程为下一个许诺,说服身体继续。
我注意到自己感到疲倦的间隔越来越短,而在间隔里完成的距离和高度越来越少。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走过3-Mile Resthouse后,尽管看不到太阳的位置,我依然感知到它迅速的下落。天色开始变暗,薄蓝色轻盈地降临在峡谷里。山风更冷了,在我没有意识到之前以几乎和烈日同样的速度带走身体的水分。
勉强完成了一段坡度不算太大的路程后,眼前是几乎垂直的一道页岩的墙,Bright Angel Trail的道路狭窄地在墙上凿出浅浅的痕迹,无数的之字转折,每一段在我眼里都长得难以越过。海拔的威力也显现了出来,1500m的高度上,我需要更多的氧气,而每一次呼吸中能得到的却更少。在疲惫之外,我感到我的身体既沉重又轻虚,沉重得移动困难,却轻虚得难以聚拢。
暮色更深了,玫瑰色在远处的天边沉积,在与它相接的峡谷深处,烟紫开始浮现出来。它们不再美丽,而是昭示着峡谷的凶险。

我清楚地知道,夜晚降临后留在峡谷里是多么的不明智。时间已经无多。
然而我焦急的意志无法更多地强迫肉体。每一次的短暂休息它已经不能满足于站立,坐下成为必需,而再次站起需要以手表的指针强制。

一小队旅行者走过我的身边,看上去第一队北崖下来的人们已经赶上了我。我们打了招呼,他们问我是否还好,我回答是的。至少我这么以为。
在他们过去后,我又走走停停了一段不长的距离,被另一队人超过。道路依然陡峭,而下一个可作为目标的1½-Mile Resthouse不知在何处,灰色的岩壁上看起来似乎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这让我更沮丧起来。

残存的日光只剩下了最后的影子,然而朦胧的崖顶还在需要仰起头的位置。我不得不承认,在天黑之前,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回到崖上了。我坐在凉去的岩石上,被冷漠的颜色包围着,峡谷变得无比空旷和巨大。超过我的人们已然在不可见的高处,而向下望看不到赶上来的人。孤独感宛若实质般清晰地笼罩了上来,我生平为数不多地开始感到害怕。
为了给自己勇气,我决定到1½-Mile Resthouse的时候必要的话打紧急电话。

在我再次努力积聚站起的力气时,两个男人经过了我身边。他们看起来比我年岁大,但还是青年人。其中一个停下来,问我:“需要帮助么?”
我习惯性地回答,啊,我很好,谢谢。
也许是我的脸色已经苍白得与暮色一样,他又问了一次。
这一次我答道:“是的,我需要帮助。”

他走到我身边,边将手指搭上我的手腕,边解释道:“我是医生,”然后冲我笑了笑,“虽然是儿科医生。”我也微笑了,并因为他的话感到安心起来。
量完脉搏后他又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这时我意识到我的体温有些偏低。之后他问了我这一天的经历,尽管已经为自己不明智的行为相当羞愧,我还是告诉了他。而他听后只是说,我认为你有轻微脱水,不过现在最好还是尽快回到崖上,和我们一路走吧。
我感激地接受了。

了解到我带的饮水是普通清水后,他从背包里翻出一瓶运动饮料让我补充电解质,但只允许我这一次喝两口。重新上路前,他给我介绍了他的旅伴,一位德国的医生。而我是Arizona本地的,他补充道。我们再次在曲折的山路上走起来。那位儿科医生走在我身边,与我攀谈。他们是从north rim下来的,今早4点多天还黑着的时候就出发了。这不是他们第一次进入大峡谷,却是第一次挑战rim-to-rim。相比于他,那位德国的医生要沉默少语。他们一起说话的时候就说德语。
尽管他们让我需要休息的时候就提出来、而我也并不想频繁地停下,但没有走多远后,我就无法跟上他们的步伐了。他们让我休息到认为自己可以继续走上哪怕一小段的时候,然后继续。尽管我的疲惫已经相当明显,那位Arizona的儿科医生还是坚持和我聊着。
“如果你能在走路的过程中说话,那表明你的呼吸和身体状况还成。”他说。

他们的出现给我带来了新的勇气和力量,然而这些能量在幽暗的山谷和仿佛没有尽头的路上很快又被消耗了。即使痛恨自己的软弱,我还是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要求停下休息。后来,连运动饮料的作用也越来越微弱,那位儿科医生于是在背包里摸索了一阵,找到了一支棒棒糖。由于正午在谷底炎热的温度,包裹的玻璃纸已经粘在了上面,他笨拙地撕了一会儿,终于放弃地让我自己小心不要把还粘着的纸也吞下去。“继续走吧,我不想让你休息得过久。”浓厚的暮色里,他温和但坚决地说。
于是我们又继续走。在天色终于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看到了路边被一条蜿蜒岔路引上的小房子。那就是1½-Mile Resthouse,距离崖顶还有2.4km,只有2.4km了。

因为我的缘故,两位医生的行进速度被大大地拖慢了。那位儿科医生和已经背起了我的背包的德国医生说了几句话,然后让他和我先往前走,他要打个卫星电话。那位德国医生带着我向上走去,他依旧寡言,但不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略生硬英语问我是否需要休息。我努力更多地回答不需要。然而我们的脚步依然不快。当那位儿科医生赶上来的时候,他笑着称赞了我已经走了不少路,然后假装惊讶地说,天,你居然还含着那个棒棒糖!我的话已经吃完五根了。累坏的我被他逗乐了。

然而,面前最后的2km多几乎是在攀爬垂直的山崖依旧是无可改变的事实。尽管我一再逼迫自己的身体,它还是有自己的极限,并频繁地发出拒绝的尖叫。再次坐在岩石上,我大口地喘气,医生们站在我身边耐心地等待。当我重新站起来,那位儿科医生向我伸出手来。我握住了他的手。
并不宽的山路上,我们并排走着。他走在靠峡谷的外侧,手掌的热度带着鼓励的暖意传递到了我身体里。黑透的夜里,无论是满月还是医生们头灯的光都不能照亮他们的表情。然后我听到他在黑暗中说:“我们已经离得很近了,我相信你能够做得到的。”筋疲力尽与几乎要放弃的心情中,听到他的话我几乎哭了出来。
在就要不相信自己的时候,我相信了他。

后来又走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们终于看到了头顶上山路尽头Bright Angel Lodge的灯光。

来到那灯光终于切近的地方时,栈道忽然分了岔,一条向着灯光,一条向着反方向。意料到我的体力和毅力已不能承担错误的选择,那位儿科医生扬声冲灯光下的人影喊道这条路通么?那边仿佛天使的声音响起:通的,过来吧!
我们向着那声音走去。医生们的朋友们在那通电话后于那里的小屋前等待着我们。人群中两位医生微笑着看着我。我邀请他们第二天一起吃饭,但他们谢绝了。不知道如何表达感激,我只好再次拥抱了他们,感谢他们救了我的生命。那位儿科医生答道:“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挽救了你的生命,但我很高兴我们遇到了你。”我更紧地抱住了他。
那时已是夜里7点半以后。

与他们告别后,我回到了Yavapai Lodge。Cafe里如同昨夜日落后一般热闹,我周围没有人知道我刚经历了多么惊心动魄的一天。然而我已经和一天之前全然不同了。
我吃完饭,听从医生们的建议,回房间喝了大量的水,然后泡了个热水澡。

筋疲力尽地爬上床,在睡着之前,我祈祷自己第二天能醒。

- 尾声 -

在睡了11个小时后的第二天,我重新回到了前夜和医生们告别的地方。栈道顶的小屋在白天毫无神奇之处。而他们也当然不在那里。

我顺着崖边走,昨日走过的Bright Angel Trail在下面一点一点展现出来。那样繁复曲折的路径,漫长地通向峡谷深处。顺着它,极目远眺甚至能望到科落拉多河的水光。我清楚感觉到双腿和髋骨难以忍受的酸痛,却依然难以置信自己做到了。自始至终,我不知道那两位医生的名字。剩下的人生里重逢的机会也很渺茫。而在他们的记忆中,我也不会存在太长的时间。
有时候我忍不住去想,如果那一天我没有遇到两位医生会怎样。也许我能坚持到顶,也许我到1½-Mile Resthouse会打紧急电话,也许我会在半途撑不下去。我不知道。也许一如他们所说:“我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挽救了你的生命”。

人生,或者说生命,就是这样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无法预测眼前蝴蝶的振翅是否将掀起风暴。我们甚至不能说这种不可预期性是欢乐还是灾难的起源。
然而,无论种种推测与猜想如何漫无边际,它们总是殊途同归:幸而那一日上天让我遇到了他们。

附:国家公园官网提供的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