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ling摇摆

2019年12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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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归于: 未分类 — akiraling @ 7:55 下午

started

郑云龙在离开这北京的月台上,才发现从这个行色匆匆的地方可以看见中央塔顶。
那是一个拥有奇怪造型的庞然巨物,圆形的金色电子刻度横悬浮在塔顶上空,塔身是黑色的不规则的尖锥型,远远看去像古老宗教里哀愁的圣徒,苦难而慈悲地注视着地面的人类。
郑云龙不喜欢这座巨塔,哪怕它在漫长的时间里,从一个令人不安的记忆集中装置,变成一个社交网络上热门的地标打卡地,他仍然对这个号称人类记忆库的地方有本能的抵触,可能是源于他身体里的恐高症。
但如今要离开了,又对这座塔产生了一点混沌不清的不舍。
他曾在这座塔的注视下完成了人生从青春期到成人的转折。老师说,他们的一生都活在塔的阴影下,越接近情绪就越真实,是当下新艺术诞生的起点。因为事物的记忆总是与人相关,在他离开这座城市之后,塔内仍然有一条属于他的记忆芯,只是将不再与他的生活产生关联,而对于塔本身的记忆,在时间洗去后,只会留下那寥寥几次印刻深重的瞬间。
郑云龙和塔仅有的几次近距离接触都和他的同学一起。
那个前几天刚吵完架、也没有来车站送他的同学阿云嘎。

Time 054
和阿云嘎第一次说话是在学校组织的记忆塔参观学习活动里,尽管他们在艺考之前已经见过面,甚至在同一间补习班上上过课,不同的是阿云嘎顺便给老师当助教,而郑云龙是这届形体最差的一个学生。
班上都形容阿云嘎是个很帅但也十分装酷的助教,除了“一二三四、再来一遍、下个动作”这几句不怎么是回事儿的四字词,几乎没见他开过金口。郑云龙被他扭着筋骨扳动作的时候,对方也是沉默的,甚至有些倔强——郑云龙记得他像蚌壳一样死死压紧的嘴角,对他这个坏学生不满到极点,却没有过怨言。
郑云龙在进考场之前没想过会碰到他,更没想过自己居然和这位“艺术家”水平的练习室大神变成同学,还住进了同一间寝室。
阿云嘎在这些不知世事的大学新生显得尤为突出,清瘦明亮,眉眼下盖着表演课老师最喜爱的故事性。除了上课报到、自我介绍之外,他依然倔强地闭着嘴,独来独往。有时候郑云龙早上睡醒,对面的床铺都已经凉了,留下叠的方方正正的被褥,像提前接受了军训。
郑云龙也不是个社交主动的人,但同一屋檐下,他还是会惆怅掰算这四年的日子该如何过。

从学校到塔,开车只需要20分钟。
大学生们热热闹闹地在车里说笑聊天,这是他们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周末,也是第一次的集体活动,很多人没有见过塔,郑云龙之前来住了两个月,也没去过。大都市中心的楼层叠密布,把半个天空挡得严实,直到上了高架,才隐约看得到塔尖。
不知道谁先惊呼起来,其他人跟着一窝蜂涌到窗口张望,郑云龙仗着身高瞥到一眼,旁边坐着的阿云嘎仿佛不感兴趣似的垂着头。等喧闹平复下来,才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什么。
“什么?”郑云龙问他。
阿云嘎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远方已经露出全貌的塔,又说了一遍。
他嘴里发出的是郑云龙难以理解的读音,叽里咕噜的,像刚温好的水。郑云龙想起来阿云嘎自我介绍时,好像说自己是蒙古族。
“你说的是蒙语吗?”郑云龙好奇地看着他。
阿云嘎点了点头,指了指远处的塔,慢慢地念了一遍——这下郑云龙听清了,发音听上去似乎是什么早格德乐。
他笨拙地跟着念了一遍,青岛口音的蒙语怪诞得如同哨子吹走的音,阿云嘎的蚌壳没合住,噗地笑出来。
他笑的时候眼角有两道上翘的痕迹,只是人太瘦,那些笑意被绷紧在皮骨之间,但也算这么多天郑云龙看见他身上第一个柔软的情绪,他跟着笑起来,心里一直悬挂的石头化成细碎的流沙,沿着心脏的轮廓滑下。

Time 259
他们红了之后也没把这段告诉别人。
媒体反复问过很多次他们认识经过,每次答案都不太相同,说的最多是在艺考的教室前,却又在认识时间长久的数目里留下漏洞,十年变十一年,符合他们数学门课考不好的固有印象。
郑云龙很得意自己理直气壮胡说的水平,阿云嘎有时候看得可爱又牙痒,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用手指捏他胳膊里侧的肉。
当初郑云龙去上海,他生气了好长一段时间,谁想过事情发展到峰回路转,无数的人不希望他们分开。
能见面也是真的,累也是真的,阿云嘎赶场的时候,三五天只能睡几个小时,撇开镜头就会露出憔悴的表情。郑云龙也累,有时见了面都没力气做,躺在床上接吻会睡着。
节目结束后郑云龙回上海就换了一间大点的房子住,以前的小区不太安全了,总会有粉丝在楼下徘徊。阿云嘎第一次去他新家特地挑了郑云龙上戏的时间,新家还没住出主人的风格,东西很少,甚至还有酒店的残留物。阿云嘎去楼下便利店买了些日用品,洗了澡,钻进被窝里,很快就能睡着。
没几个小时他又被揉醒,郑云龙的手沿着后背按进他的胸口,头发都还没吹干,滴滴答答垂了他一胸口的水。性器有些抬头,精神却被温柔的热意包裹着,漂浮懒散。
郑云龙垂着头,眼袋特别明显。阿云嘎抽出手摸了摸他的眼角,热烘烘的。
“又哭啦?”他刚睡醒,语调粘稠柔软,郑云龙嗯了一声,找到他的嘴唇。
很奇怪,在一起总共算不上满一年,但身体适配的程度却高的吓人。和郑云龙做爱没有阿云嘎想象的尴尬和不习惯,有时候做的激烈,高潮过后跌落,也会落进郑云龙的怀里,像相处长期但始终爱意满盈的伴侣——而他们确实认识很久了。
“你什么时候走?”郑云龙咬了咬他的乳头。
“明天晚上,排完练就飞。”阿云嘎压着嗓子,郑云龙的手指钻了进来,下身已经完全硬了。
“那得抓紧时间。”龙皱了皱眉,不是特别满意地说。
阿云嘎笑起来,翻了个身,让郑云龙卡进来。下沉的欲望挤入他的身体,把接天连夜的困顿和倦意搅开。

Time 054
“记忆塔是联合多个国家的科学家共同推进的人类存续系统,当然不仅覆盖人类,同样也保留了多物种的基因和情绪记忆。我们都知道地球上的资源已经接近枯竭,即便我们找到方法继续存活,太阳也在持续地走向衰老,等不到它坍缩爆炸,我们就会被红巨星烤化。而那时人来该如何续存,保留高智慧的基因,迫在眉睫。”
郑云龙跟在队伍的末尾,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讲解员说的内容他听不太懂,也没什么兴趣,很显然,旁边的阿云嘎也一样。
不过他们很清楚这个“记忆储存计划”,以十二年为跨度,他们那一代人手上都有个黑色的“腕表”。
腕表由特殊生物菌类材料制成的,非常轻盈,内置监测数据根据人的骨骼肌肉生长情况,释放或抑制菌类的电波,保证它永远贴合。郑云龙有记忆起就一直佩戴着,按照正常流程,腕表从他离开母体的那一刻,就扣在了他的手臂上。
到18岁之前,他们每年要接受至少一次的记忆储存计划的科普更新学习。告诉他们腕表的作用和记忆塔的关系。腕表是每个人类个体的基因的采集装置,带着腕表的人出生、成年会被各采集一次基因,保存在冷库当中,装载在特殊的宇宙舱中投掷太空,经历三次空间跳跃,抵达河外星系,继续寻找新的可生存星球。但只有基因无法培育出智能成熟的的社会人类,腕表的另一个作用是记录基因库采集者的一生,储存在塔中,通过信号传导至那些流浪的飞船上。共有二十四艘太空舱,每半年发射一只,对应二十四座塔。程序设定当它们失去所有塔信号时,将自动开始基因培育计划,复制出新的人类,并把记忆放入他们的身体。
“为你自己的永生计划”——这是记忆塔最初的宣传口号。计划初期的确遭到过无数人的反对,隐私、伦理……种种争议并没有阻止它的推进。数十年过去,想象中的危机没有到来,腕表携带者和储存着他们人生的记忆塔逐渐被习惯与接受。他们就像带了后天胎记的普通人,一样经历着人生中必须面对的一切。
记忆塔按照时区分布,塔底端的由热电力系统和超级计算机组成,提供记忆储存和信号转换,地面到塔顶则是整个传送的信号装置。每一年出生的腕表拥有者的传导丝集合成一只巨柱,支撑了整座塔的高度。人们可以通过腕表上的编码找到属于自己的记忆储存条,塔底很大,阿云嘎每次进去都要迷路,还是郑云龙一边看指引一边带着他找到他们俩的位置。
他们出生年份不同,但柱子离得很近。郑云龙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做,阿云嘎示意他把腕表贴进编码下的凹槽。
那是个触发装置,金色的光绕着他们手臂一圈,沿着柱身向上飞进穹顶。
很多人聚在一起时,那些光就像倒飞的流星。“哇,厉害。”郑云龙昂着头,感觉十分不可思议,“就是这样一直送到银河系之外吗?”
阿云嘎嗯了一声,也抬着头,无数的光从地面升起,像一道道流淌的灵魂。

和阿云嘎熟了之后,郑云龙才知道他许多的秘密。
比如他之前不理人不是心高气傲地装酷,而是中文还没学好,怕说了别人听不懂;比如他来北京两年,第一天就去看了塔,后来每一年的生日都去,已经不会感到新鲜;还比如他之前念给郑云龙听的塔的蒙语,是类似记忆的意思。
草原上也没有塔,阿云嘎说他们小时候,听父母讲传说的故事,对塔的存在有无穷的好奇和想象。牧民家里的孩子之间流传着一个小习俗——每年生日,他们会自己用石子和土块在草坡顶上搭一个想象的塔,向它许愿。塔搭的越高,神明越能听见。
阿云嘎曾经花了一天时间搭出和自己几乎等高的塔,后来到北京,才知道那些愿望实在太过渺小。他第一次走进塔中央,点亮了一束光,郑重地许了一个愿望。
而后每年生日,他都会来许愿。他坚信塔会回应他,有些愿望也的确实现过。但郑云龙觉得,那不过是阿云嘎自己努力的结果。
“你看,我每天早上陪你读报纸,是你自己要努力,才读得这么流利。”他指着阿云嘎的腕表,音调不自主地调高“如果你许愿汉语能变好,却什么也不做,就真的变好了——怎么可能。”
“我知道啊,”阿云嘎汉语的确好了很多,能回嘴了,“但愿望也是要许的,愿望就是愿望。”
郑云龙懒得跟他争执这些,阿云嘎个性里最不缺少固执,自郑云龙答应陪他早起练汉语,就再没能睡成懒觉。他甚至自断后路报名了普通话资格考试,最终考了个不错的成绩,让一年陪读的郑云龙很有成就感。
当然,对于郑云龙来说最大的成就感就是把阿云嘎“带坏了”,他学会了翘课,学会了笑,学会了不那么压制自己,甚至在毕业很多年后,终于学会了长胖一点点。

Time 469
上海和郑云龙的老家青岛一样,没有塔。
郑云龙在那里演完两场戏,总算勉强扎下根。
这是个戏剧氛围很浓郁的城市,大小剧院承接着不少的演出,一幕幕悲欢离合在此处辗转。郑云龙不过是霓虹灯下走过的并不唯一的独身异乡人。
比起大学时代,他现在的性格沉稳内敛了不少,尚算不上多完整,但多了很多面对人生的勇敢。
其中有一些是阿云嘎留下的——高速发展的科技无法消除人本生的苦难,他们在大学时代进入彼此的人生,郑云龙也窥见了一些悲欢离合,按下去自己都觉得痛。老师说同理心是演员傍身的武器,在他经历和成长之后,总算学会了如何使用。
郑云龙的二十七岁生日是在台上过的,剧院里人不太多,他有些沮丧,谢幕时却看见前排中间坐着阿云嘎,在舞台的余光漫照下笑着鼓掌。他心脏像被强针剂打了复苏,幕布落下三步并成两步跳到后台卸妆,没多久从镜子里看见阿云嘎从打门后探头进来。
“大龙。”他叫着郑云龙的绰号,和四周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郑云龙挂着被他挠得有些稀疏的假发,对镜子做了个滑稽的鬼脸,两个人同时笑了出来。
因为离开北京的事,还有紧张的排练,郑云龙之前都没有刻意联络阿云嘎,只是记得定时定点给他发节日祝福。新戏需要宣传,郑云龙在同事的怂恿下总算开了微博,却也没告诉他,同事帮他关注了一圈各种演出公司宣传和同组演员的账号,他拿回手机后就关注了阿云嘎。
他们一起出去吃了饭,之前闹别扭一样的拌嘴迅速化烟。阿云嘎当着面又夸赞了他一遍,郑云龙没有跟着嘚瑟,只是捏着烟,一边喝酒一边看他。
阿云嘎变了许多,不知何时他已经不是那个撬不开嘴的沉默的石头,他变得外向,很会社交,在后台和郑云龙同事打招呼的时候礼貌热情,身上也长出了一些肌肉和脂肪。但郑云龙透过电子烟的气雾,还是能恍惚看见大学时代对床瘦削的轮廓。
几个月后的演出末场阿云嘎又来了一次。这次是在上海准备参演的新戏宣传,他在台上乱七八糟地瞎扯,郑云龙站在侧台,笑得观众席都听得到。剧组庆功宴他带着阿云嘎一起去了,同事有在电视上见过他的,吃惊地问郑云龙这是你同学啊?
郑云龙嗯了一声。
“想不到你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同学。”同事拍着他的肩膀感叹。
郑云龙低头笑了笑,他想,不只是同学。
阿云嘎对他而言比朋友和同学都更重要一点,是他曾经想吻过的那一种。
且他至今仍然保留着这种冲动。

Time 525
他们确实亲过,就在毕业那年的舞台上。
collins唱着I’ll cover you亲吻了angel,下台后郑云龙心跳依然没有平复,冲撞着他的肋骨。
这一幕彩排时没有商量过,来得十分突然。郑云龙感觉是情绪累积到达的结果,没想到阿云嘎配合的那么好,亲得十分缠绵,好像他们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
事实是阿云嘎下台就拿他的高跟鞋踹了郑云龙一脚,怪疼的。但转头看见被他亲得一嘴乱七八糟的唇膏,郑云龙就很开心。
他自己也蹭了一嘴的红色,匆匆忙忙擦掉又再回台上。直至演出结束后,很多人已经走了,郑云龙才再次见到阿云嘎,他刚刚卸完妆,脚肿得厉害,绷带缠不住。看见郑云龙走进来,喊他扶自己去更衣室。
阿云嘎还没消气,一边脱裤子一边蒙汉语杂交地质问郑云龙:“你刚才怎么回事,干嘛亲我?”
“戏里不就这么演的,”郑云龙说,“而且亲了三次呢,我还亲少了,有一次你得亲我。”
阿云嘎气乐了:“你还想现在讨回去?”
“行啊,”郑云龙眉毛一挑,“你敢不敢?”
他脸上的水珠还没有擦干,头发被帽子压得很扁,更衣室没有什么光,但郑云龙的眼睛依然明亮,像河水中倒影的月亮。
这个戏他们断断续续排过三年,换了好几版的角色,而后阴差阳错地凑成一对。郑云龙喜欢angel,可惜他演不了。班上别的男生也演不了,与别人对戏,郑云龙都不太有感觉,直到阿云嘎申请换上高跟鞋,从半高的斜坡上跳下来,他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collins。
阿云嘎裤子刚刚脱掉,劣质纱裙遮盖着他的大腿根,底下的皮肤雪白,细得不像男生的腿。郑云龙拳头握了握,又松开,一手的汗。阿云嘎不甘示弱似的扯掉假发,还没开口,但耳根子已经开始红了。
“这有什么不敢的。”阿云嘎抬眼看着他说。
郑云龙的也红了,逼仄的更衣室就他们两个人,和门缝下漫进的台光。这么近的距离阿云嘎看起来还是有些模糊,但他自己心里默念千万不能眨眼睛。好像一眨眼这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他没有眨眼,阿云嘎垫脚亲了他一口,比舞台感觉还好。

Time 259
跨年演出后回到酒店,成员们张罗着去喝跨年酒。阿云嘎原本想做为全权代表,不知道谁又把郑云龙叫来了,还喝了两口,搞得阿云嘎脸拉得好长。后半段窝在角落里不说话。
郑云龙干掉一听可乐,吸着鼻子挪过去靠着他坐。阿云嘎脾气大起来没那么好哄,生气的侧脸映在落地窗上,像个电影片段。郑云龙只喝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酒意消不下去,竟然觉得有些醉了。
他叫了一声阿云嘎的名字,半天没说话,直到阿云嘎憋不住转头看他,他才靠着沙发,垂着眼说了一句,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阿云嘎肯定吃了一惊,他从未想过郑云龙会对他说这样的话,语言系统当机半晌,只找回了四个汉字:“你长大了。”
长大了吗?郑云龙想,也不一定。
他依然还是那个大学简单开心的郑云龙,也还是那个在舞台上亲了阿云嘎,回到后台还想继续的郑云龙。不过也的确成长了许多,有些事以前他犹豫着不敢做,现在则不会想那么多了。
离散场之后,他在阿云嘎房门口亲了他,突然袭击,像当年在舞台上一样。
阿云嘎也没有躲避,他不喝酒,脸却红的像醉了,手在裤腿上挠了好一会儿,开口却是:“我好像房卡忘拿了。”
郑云龙陪他踩着拖鞋下楼找前台开门,看见门口一大群人喊着口号走过。阿云嘎问前台怎么回事?前台不以为意地说,是记忆塔计划的抗议游行。
回到楼层刷开房门,阿云嘎走到落地窗边向外看,刚才那队人像一串细小的白色蚂蚁,挥舞着大大小小的旗子在剧院四周徘徊,他有些感慨:“没想到这里也有游行,你还记得当初咱们选修课有人闯进来那次吗?”
郑云龙走过去,答非所问地搂住他:“我好像也把房卡落房间里了。”

Time 392
这样的游行大学时期比较多见。尤其是在塔四周,不同国家不同组织的游行人群占领了广场上的一小块地方,举着各式各样的抗议牌子,每年过生日陪阿云嘎来许愿的时候都能看到。据说也有激进的人试图破坏塔本身,最终被警卫带走。
郑云龙记得青岛也有过几次反对游行,但人比较少,阿云嘎说他们那边没有,因为穷苦,能活下来就已经不易。
发达的科技并不能消弭贫穷,当人们意识到这一点时,记忆塔计划又再一次变成刺目的存在。
他们大学时期有一门选修课就是讲述相关历史的,很多人选了这门课——因为好过,不过很少有人认真听讲,郑云龙经常等老师点完名就趴下,枕着阿云嘎的腿睡觉。
有一次睡到一半,被尖叫声吵醒,抗议者冲进课堂,砸了老师的投影,虽然他很快被带走了,还是在大家心里留下很深的阴影。
“他喊的什么?”阿云嘎的汉语尚在进修阶段,对方语速太快又混糊,很难听懂。
“喊的好像是什么系统骗局,是人类灭亡的元凶之类的……”郑云龙说,“还说我们是可怜的受害者……”
“我之前看过新闻讲过他们,”前排的王建新回过头,“有一部分人认为这个计划欺骗了人类,是外星人阴谋什么什么的,脑洞特别大。”
老师还在处理问题,教室被封锁,暂时不能下课,网上有人偷发了新闻,大家几个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讨论。
孙葛川野拉了一张图纸,给他们画关系网:“这些抗议者主流分为三派,一派认为整个记忆塔系统是骗取财政的空壳,根本没有什么基因提取和记忆储存;第二派是认为我们已经死了,就是被腕表杀害的,现在我们的世界只是一个虚拟的投影。”
“还有第三个流派,”他在纸中央画了一个大圈,“也是最主流的派别,认为我们是一段被无限循环的人生。”
“有意思。”郑云龙板起一个表达严肃的表情,“展开说说。”
“前两个都没啥好说的,”孙葛川野摇了摇头,“之前发射太空舱时有全程新闻摄像,网站上也能查询到我们每个人的基因编码。而且就算没有这个系统,现代人已经很习惯把自己的生活细节上传网络了。第二派只需要做一个电流干预实验就能证伪。第三派倒是最有意思,我自己感觉不是没有可能。”
储存一个人的记忆需要多大的储存体?谁也不知道,记忆塔计划或许是真的,基因培育也是真的,但科学家们并没有等到人类灭绝,而是已经开始了克隆人生的计划。
“也可能说其实人类已经灭绝了,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太空舱虚拟出的世界,除了带腕表的‘人类’其它都是程序的制造品。”
“但如果我们是被规定好的,他们怎么会逐渐延伸出抗议的思维呢?”王建新问。
“因为每一次的复制其实是改变的啊。”大川说,“打个比方,如果我们是循环的,那就是每一世的人承接上一世的记忆,我们能够保证每一个记忆里每一个细节动作都没有变化么?记忆库可以精确到这么准确么?但还是会出现bug吧,比如眼睛眨了慢一秒,或者哪里少走了一步。这一秒和一步就会衍生出无穷尽的延迟效应。Bug影响生活认知的时候,有人就会做出改变。”
“有道理……”
“这就好比两条线,”建新在纸上画出两道平行线,“在某个节点如果歪了一微米,只要能够无限地延伸下去,就有交汇的一天。”
“这个说法可以写一个故事其实。”郑云龙说。
“我喜欢这个故事。”阿云嘎附和道。

Time 059
他们在大屏幕上重温过一次,亲吻的时候,台下观众们叫翻天,高杨趴在郑云龙肩上问那是谁,郑云龙指阿云嘎,把他吓了一大跳。
那天郑云龙发着烧,身体滚烫,表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异样。只是吃过药的脑子有点嗡嗡的,反应迟钝。
他常年在台上绷紧的一根线松弛了片刻,眼神总会不由自主地溜去找阿云嘎。
从这么近的距离看,每一次好像都不太一样。阿云嘎练的比以前壮了,看起来健康了许多,又去草原上晒黑,然后一点点白回来。但他抬这眼看他的样子,总让郑云龙想到当初rent后台。
他们在昏暗的光里开玩笑,郑云龙心脏跳得飞快,忘了是谁先尴尬地咳嗽出声,假发落地,无疾而终。
从剧场走出来,回归了正常的世界。郑云龙抱着道具的盒子,却又觉得手里什么都没有。

Time 600
阿云嘎没有走。
毕业后郑云龙做了三个月的文员,然后辞职,跑去演剧,在台上和阿云嘎演情敌,下了戏回出租屋做爱。
那时候阿云嘎还没胖起来,脸颊下凹,屁股却是鼓翘的,手指带着润滑剂探进去,可以搅出响亮的水声。
他的筋很软,能够进得很深,压到底常常能弄得他掉眼泪,以为疼了,下身又硬得擦腹。
郑云龙很迷恋在他身体里的感觉,像找到灵魂可以寄宿的地方,高潮回落的非常缓慢,快感被拉长,连不应期都显得短了。
有巡演任务在身,他们不会做得太频繁,后来郑云龙去上海,阿云嘎不高兴了没有两个月,还是跑去给他过生日。他说我知道大龙你在想什么,特别能理解你的选择,但要我接受是另一回事。
他这口普通话还是郑云龙辅导出来的,有模有样,可一进入复杂问题就开始颠三倒四,郑云龙不和他多说,压着腿又做了一场。
两地分居时期会比较猛,可能憋久了,第二天阿云嘎回到北京的家里,脱裤子能看见腿根那一块磨出几片潮红。
那样的日子没持续一年,梅溪湖又拉回了毕业前夕的时光。阿云嘎刚从草原回来,身上的软肉多了不少,脸晒得比他还黑,郑云龙开玩笑这次真的快差出辈儿了,一边在床上叫着嘎舅,一边从后面顶进去。
阿云嘎射出来的液体总有点清,郑云龙以前担心是不是他身体不好,炖了几锅汤,下肚后除了多做了几次,没见到显著的变化。体检报告上的阿云嘎也挺健康的,可能单纯是体质不同。
之后几年异地的距离被繁忙的工作抹平,这年郑云龙来北京排跨年晚会,住在市中心附近的酒店,拉开窗帘就能落看见塔。
人过了三十,柔韧度没有削减,叫声倒变得更性感了,漫长的一轮过去,郑云龙冲了个澡,出来看见阿云嘎在窗边坐着看什么。
“那些人,”他指了指广场上的示威人群,“这么久了,还在啊。”
“人家肯定是觉得自己非常有道理,坚持理想。”郑云龙一本正经地说,阿云嘎一脚蹬在他的小腿上。
“不过,也真说不定他们才是正确的。”阿云嘎感叹道。
郑云龙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塔,不知道什么时候,阿云嘎已经不再去塔里许愿了。他记得大二陪他去许愿的时候,阿云嘎说过一句:“如果记忆能够筛选就好了。”
他不希望遥远的外星系的那个他,复制过去和他一模一样的人生,哪怕有一点可能过的更好一些。
“你现在还想只留着好的记忆吗?”郑云龙问他。
阿云嘎仔细地想了想,摇头:“如果我只留着好的记忆,那或许就遇不到大龙啦。”
“我记得谁以前说过来着,”郑云龙在记忆库里检索,“如果不断地复制人生,两条平行线可能会因为一个非常小的错位,最后交叉在一起。”
“也可能走向反方面。”阿云嘎抬他的杠。
“那不可能。”郑云龙大手一挥,把人裹进怀里。
“你怎么知道?”
“男人的直觉。”他对着天花板比了个1,“这才刚刚开始呢。”

Time 001
郑云龙四十岁的时候排了一出戏,叫偏离人生。
主角被困在命运的某一天,陷入死循环,而他自己并不知情。要解开这段禁锢,只有在这一天的结束想起一切,再回到最初事情发生瞬间的一刻转折点,改变命运。
从一开始的自我放弃,到逐渐有了觉醒意识,最终成功逃脱——他打开门的刹那,又进入了另一个他不知道的新的死循环。
戏很成功,媒体约了他做采访,谈他的创作初衷。郑云龙毫不忌讳地说是塔,还有以前大学时期同学讲过的一个假想说。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阿云嘎,记者问他为什么没请阿云嘎来演主角,郑云龙笑了笑说嘎子太忙了,不方便,不过我给他留了前排的票,等他有时间打电话找我要。
有人问他当年的rent,还记得和阿云嘎接吻什么感觉吗?
郑云龙说以前我不是回答过,又想了想,太远,现在不记得了。
不惑之年的郑云龙比二三十岁多出了许多内蕴,对于镜头也不再恐惧。采访播出几天后,阿云嘎打了电话给他,要自己的那张戏票。
他那边信号不太好,背景还有呜呜的风声,郑云龙问他在哪儿?他说快过节了,回老家一趟,周日就回去。
挂了电话,郑云龙独自一人坐在后台,想起了很多事。
以前的细节都能记得起,比如说他离开北京后的第一个生日,是阿云嘎陪他过的,当时他刚减了肥,瘦了很多,又在空窗期,阿云嘎觉得可惜,回去到处打听有没有合适的对象,想介绍给郑云龙。比如说那年拍汽车广告,和阿云嘎去内蒙草原,那里距离他真正的家乡还有些距离,阿云嘎说等以后有时间,你真的要来我家里坐坐。
这句话还是落了空,他们走在并肩而行各自的人生里,再也没凑到那个可以交错的时间。

阿云嘎从内蒙回来后,郑云龙已经去了青岛。
他的那张票,郑云龙托人带给了他,夹在厚厚的场刊里,打开第一页是导演为这部戏写的一句话。
四十岁的人,字还像小学生一样歪歪扭扭,阿云嘎看了好久,才慢慢地把书合上。
那上面只有短短的一行:
“也许我们能有机会,在复制的时间线里回到某个节点,改变自己的选择和人生命运。”

Time 525600
阿云嘎在舞台后亲吻了郑云龙,他摸了摸嘴唇,问第三次怎么办?郑云龙毫不犹豫地回吻了他。
他突然想起来,自己从内蒙坐火车到北京,刚下月台就看见了塔。
那时他还不知道塔就是塔,只是觉得它像一个顶着头冠,低头祈祷的萨满。
他拍了一张照片,和自己小时候搭的塔摆在一起,后来郑云龙在班级春节联欢会上披了个黑床单,举着个黄脸盆cos塔,把同学们逗得前仰后合。阿云嘎拉着他合了一张影,也放在了一起。
塔见证了他这几年的痛苦与快乐,有人一生痛苦活于其阴影之下,阿云嘎却觉得并没有什么不好。
他许的新愿望,每次实现都与郑云龙有关。
这样正好,他想。虽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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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可能有点难懂……希望我写的明白吧。
简单来说,每一节的标题数字就是复制人生的次数。越往后,越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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