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ling摇摆

2013年03月15日

[策羊]飞蛾扑火11-15

类归于: 八一八情缘 — akiraling @ 4:34 下午

part 3~

11
两年前叶轻鸿战死龙门,在江湖上是盛传的英雄事迹,对于林初白来说却无疑是一场噩梦。
他自小与叶轻鸿感情甚笃,甚至超过衣食父母叶渊龙。五岁前叶轻鸿与他时时相伴事事分享,护他像宝贝一般;五岁后两地相隔,更是不曾断了联系。
叶轻鸿出师后行走江湖,遇见了什么快乐或不满之事也会时常与他分享。而林初白入轩辕社效力,也多少是受了他的影响。
叶轻鸿与明镜的事,在他生前的信上曾寥寥数语提过,林初白知道个大概。后来慢慢从叶轻鸿口中又知道不少——而那时,他已经不在了。
一言蔽之,是段孽缘。和尚潜心修佛,便使轻鸿的满腔情谊化风而散。
不过若是说明镜害死了叶轻鸿,倒也有些欲加之罪。
叶轻鸿的死与他无关,只是冥冥之中的定数令人唏嘘。
林初白不待见他的原因一是当初他未接受叶轻鸿,二是不接受就算了,在叶轻鸿死后他却理所应当地背走了轻鸿的游龙重剑,甚至一度曾经也要拿走他手上的惊鸿轻剑。
藏剑死去的弟子,按规矩尸体运回后入剑炉火化,兵器则折断祭入剑冢。种种仪式都在山庄内进行,外人无法参与。幸而林初白是被叶轻鸿领养的,算半个入门弟子,才被允许见叶轻鸿最后一面。
叶轻鸿尸身运回藏剑山庄之时重剑已经在战场遗失了,只有轻剑还握在手中。想不到林初白在叶轻鸿火化后擅自偷取了惊鸿,虽有叶渊龙为他开脱,也是遭山庄抓捕近半年有余。
后来他因种种际会见到明镜过一次,那时他已经背着游龙一年有余,剑身用麻布细细裹成一个巨大的茧,半人多高竖在背上,不是什么吉利的形状,常人看过去还以为是半截棺材,林初白却一眼就看出是叶轻鸿的剑。
于是愤恨地跟明镜干了一架。
对明镜的讨厌,是出于对兄长的绝对偏袒,尤其是在叶轻鸿毫不记恨他的情况下,越是看得开,越让林初白不爽。
轻鸿说:“你也别跟他置气了,你情我愿的事,强求不来。”
轻鸿还说:“他终于是选择了自己坚持的路,无怨无悔。”
末了叹了一句:“不过还是瘦了……”
林初白简直想把惊鸿剑丢进长江里让他哥好好洗洗脑。
这么看来,虽然叶恒喜欢玩儿你猜我猜和恶趣味,对他还算情深义重,比沉渊般不为所动的明镜好上太多了。
但是一提叶恒,不屑一顾的人又换成了叶轻鸿。
看来这世上总有许多无奈,无法让每个人都感到如意和满足。

而比起生气了就满地图乱飞的林初白来说,“还算情深义重”的叶将军显得苦逼了许多。
守将是无法擅自随意离开营地的,叶恒紧赶慢赶推脱装傻下好容易搞定了积累的工作,准备拎着小酒到林初白帐里谈心,却意外扑了个空。
看着空无一人的冰冷床铺,叶恒无语地感叹:早上的事儿还能气到现在,看来不是这两位苦大仇深,就是林道长近几年脾气见长啊。
于是叶恒又拎着小酒苦哈哈地颠去找了明镜。明镜倒是颇为淡定地在房里打坐,背上的重物已然重新包好,横放在他身前。
叶恒顺手把酒挂在门外,伸手敲了敲门框,走了进去。
明镜睁眼看他。
叶将军不得不承认,和尚长得是很好的。
比起其他的武僧,明镜身形偏瘦。略显瘦削的下巴,衬得整颗头的形状很好,就算没有头发,也格外赏心悦目。双目幽深,蕴藏着一股安稳的力量。让人与他对视时,不由自主地便会平静下来。
与他对话,更会觉得此人通晓广泛,言谈之间透露着智慧与通透。
叶恒与他合作过两三次,说不上深交,却也有些了解。
明镜武功高强,为人谦逊低调。多数时候都在安于修行。有些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注。
从叶恒第一次见到他,那个被包裹得紧紧的巨物就负在他的背上。当初他曾好奇过,但见明镜淡然出世的态度,不知不觉地就打消了好奇心。
早晨那一架,林初白劈开麻布一角,虽是一晃而过,也让他大概猜出了里面裹着的是何物。

“叶将军,有事?”明镜站起来,请他进来。
“也没什么。”叶恒笑了笑道,“我正在找人,以为来了大师这里,看来估计错误。”
明镜的表情略微一愣,旋即恍然道:“将军如果找林施主……他的确未曾到过此处。”
“看来打扰大师了。”
“岂敢。”明镜对着叶恒合掌道,“之前给将军添麻烦了,贫僧还未登门道歉,亦是罪过。”
“这个倒不必了。”叶恒摆手,“本来就是份内职责……倒是大师会与初白冲突,让我吃了一惊。”
“此亦乃贫僧之过。”
叶恒盯着他:“容我多嘴问一句……是私事?”
明镜沉默了一会儿,答道:“算是。”
“了解了。”他长出一口气,又挂上惯常的笑容,“上面规定营内凡事我要过问,大师不愿提及我便到此为止,就当是走个过场吧。”
顿了顿,又道:“我与初白相识多年,大概也知道些那家伙的脾气,若哪里得罪我先替他道歉了。”
说罢又摆摆手,捞起一边的酒壶,径自离开了。

林初白月上树梢才回营。
倒不是小心眼气了一整天到处跑。事实上到中午肚子饿的时候,讨厌的光头之流,已经被他抛在脑后了。
光头不能填肚子,生气亦不管饱嘛。
林道长很是豁达地用三环套月从江里挑了几条鱼上来,又从岸边草丛里翻了一只大龟壳,架在浅滩上煮鱼吃,顺便改善一下伙食。天策穷这事儿江湖皆知,朝廷那点每月只够塞牙缝的微薄俸禄,难为他们周转轩辕社发工资还勉强看的过去。只是伙食的确跟不上了。几日来吃的最好的居然还是那次洛道桉林叶恒猎的熊。
叶轻鸿没得玩,索性跑到火堆上打坐,鱼汤咕噜噜地冒泡,没过他的下巴。
林初白从衣襟里抽出筷子:“让开。”
叶轻鸿捂胸惊呼:“少侠不要!”
“……”林初白一字一字地蹦,“叶轻鸿,你屁股不疼么。”
“哎呀,弟弟长大没有幽默感了。”叶轻鸿跳到一边,“我还没吃过你煮的东西呢。”
林初白的筷尖顿了一下:“下辈子吧。”
“也是。都说因果轮回,搞不好下辈子我就投胎成你弟弟,呃,不还是你儿子好了。专门跑去给你添堵。”
林初白想说你这辈子就够给我添堵了,死了都不安生。话到嘴边,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筷子:“说到这个,前几日于师叔给我送信,打听到了一点消息。当年封你之人,似乎也往南屏山……”
话未落,却见一叶扁舟自江面漂过,离岸不远不近,恰好能看见舟上女子红衣扎眼,手中牵着两名上身赤裸的大汉,垂头跪在身前。
经过他们身边,女子偏头看过来,明明是尚可称为美人的面容,却僵冷如人偶,眼神如毒蛇般缓缓滑过初白,又漫不经心地扭了回去。
“……而来。”
林初白与叶轻鸿对视了一眼,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轩辕社一条密令,理论上只有两个人知晓。一个是发令人,一个是接令人。
这样既是为了方便情报管理,另一方面也保护了接令人。
若是任务需要经过或驻守某处营地,当地守将会收到一张名单,方便对比管理。名单上包括接受明令与密令的所有人名单,是以守将本人也无法确认收到密令者是何人。
密令通常是安排一人可独立完成的人物,若需要配合,倒是会写明对方姓名门派和接头暗号,对方负责的任务不会提及半句。
当初叶恒在长安指明林初白收到密令,某种程度上表示,他在天策和轩辕社的地位,不仅仅是营地守将那么简单。
林初白的任务看起来很简单:调查凛峰峡到半月谷一带可疑人士踪迹。
凛峰峡下有一座神策的营地,看似被林木掩盖的密实,殊不知从江对岸的山上眺望过去,基本能看个大致清楚。半月谷则不同,地势比凛峰峡高一些,却是隐藏在山峦后面的一小块谷地。而当在它前面的平头山上,还高高耸立着一座祭坛——红衣教的阿里曼圣坛。
无论走哪一边,要不知不觉地溜到半月谷去,还真不是件容易事儿。
另一方面于睿传给他的信件也很值得深思,叫他安心在南屏仔细搜查线索。
虽然不清楚师叔知道什么程度,但若牵扯上叶恒,势必没那么单纯。
林初白当即下决心去红衣教的地盘看看,没准会有什么线索。

他没想到,居然会在圣坛上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12
叶恒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终于听见推门的声音。
他反应迅速地抓起身边的枪往胸前一挡,“锵——”地一声格住横空劈下的长剑。
剑身冰冷地泛着寒光,持剑的人站在门口,看不见表情,杀气腾腾。
“初白?”叶恒唤了一声,感到手上的力度松了松,顺势坐了起来。
“怎么遛了大半天的号还是没消气吗?”叶恒笑着握住林初白持剑的手腕,把他拉近几步,左手探到桌上取了火折子,点上油灯。
南屏山靠水,夜里多起雾。林初白的袖子有些湿漉漉的感觉,手有些凉。
下半夜起了一阵小风,刮得天阴起来,把月亮都遮住了,看不清人。
油灯的光像一圈圈漫漫化开的水纹,一点一点把他的脸勾了出来。
呃,看上去好像的确还是不太高兴的样子,但是怎么看,又与白天的暴走似乎不太相似。
林初白挣了挣,叶恒从善如流地松开手,看着他一言不发地甩了甩剑尖,“呛啷”一声收回背上的剑鞘里。
这么看,他连头发都是有些微湿的样子,叶恒伸手捏了捏他垂在肩上的发稍:“怎么,洗澡去了?”
林初白还真有些余气未消迁怒的样子,皱了皱眉不客气地问:“找我有事?”
叶恒认识他那么多年了,对林初白各种底线雷点软肋了如指掌。他也不生气,还目不转睛地盯着脸回本儿似地看:“好歹我也是这片儿的头儿,问问行踪的权利还是有的吧。”
“问到我床上?”林初白想也没想脱口而出,说完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立刻闭嘴,瞪叶恒。
难得叶恒没抓着他口误继续调戏,却侧过头看他的眼睛:“嗯,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啊。”
道士没有成精一说吧?他暗想,这个林初白和他认识的林初白,实在有些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好像他平时眼角没有这么上挑似的,显得十分锋利,隐隐又透着煞气,皱眉的力度和角度也不太一样。而且似乎也从未见他抿嘴抿得如此严丝合缝。
就好像站在一个“不高兴,别惹我”的十尺气场里,生人勿近了起来。
但是还能很明显地感觉得到他在努力压抑这种奇怪的气场——躺在别人床上差点被人进门一剑劈两半的叶恒如是想。
于是他笑眯眯地又从桌子底下勾出藏了许久的小酒坛,就着桌上的茶杯倒了一杯递了过去。
“喏。”
林初白僵直着身体站了一会儿,慢慢抬手接过杯子,啜了一小口,轻轻松了一口气,在叶恒的对面坐了下来。
“好点了么?”
“唔。”
道长气色看上去比刚才好多了,叶恒摇摇头,抬手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你啊……真是会给我捅娄子。”
“……”
酒也许真的是能让人放松的一个好东西,林初白无语地看了叶恒一眼:“要我道歉么。”
“写检查报告?”叶恒乐了,“算了吧,我找明镜大师聊了聊,听说是私事。”
林初白的表情一下子又僵硬了。
——还好,是他熟悉的那一种。
“如果我猜的没错……”他接着说,“和你哥有关。”

叶恒当然知道叶轻鸿。
为了大唐盛世而付出性命的人不少,天策占一半。即使在轩辕社冗长的烈士名录上,叶轻鸿三个字也是个极为醒目的存在。
叶轻鸿,出师藏剑。龙门一役,只身破敌军三百,力竭而死。
册子上写的十分简洁,但凡听闻过龙门之战的人,莫不为其所叹。
三年前龙门边关守军狼牙军暗中叛变,几乎夺取了天策府在边境安筑的所有据点,除了楼兰古城内的驻军。
而当时恰好也是轩辕社刚进驻龙门不足一月的时间。楼兰古城距玉门关有一段距离,狼牙军靠偷袭安插暗桩的方式,几乎是在完全没有惊动天策主力的情况下吞噬了其他营点。
而原本其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了将古城内驻扎的守军和还未调整过来的轩辕社主力们一锅端的。却功亏一篑在了叶轻鸿身上。
狼牙军设计埋伏夜袭天策营的半路,恰遇连夜出关执行任务的叶轻鸿,叶轻鸿即时以信号通知,又只身拦截伏军近一个时辰,直到援军赶到。
鏖战一直到破晓才结束。
夜袭的部队是狼牙军最精锐的一支,天策付出了颇为惨痛的代价,但比起让狼牙军一夜失去了主力而难以行动来说,这代价相当值得。
只可惜由于他们换了军服和武器,让李承恩找不到充足的证据证明狼牙军谋反,原本作为冲锋军的后援出动的大军,在半途收到行动败露的消息后不得不退回了玉门关。
狼牙军统领安禄山解释是天策几个分营不听调度,狼牙军不过临时接管。
咽下去还没嚼烂的肉被原封退还给了天策。
这些几乎都可以归为叶轻鸿的功劳。若不是他即时发现埋伏预警,天策很恐怕很难度过此劫。就算守住大营,损失恐怕比现在要翻不止两倍。
唯一可惜的就是信号弹同时也惊动了狼牙军的援军。若是能抓个罪证确凿,搞不好能直接将安禄山拉下马。
当然这个可能性最后被杨宁否掉了。不提目前安禄山在朝中的势力,狼牙军也不止龙门一个据点。造反起来长安都难幸免。
最后此事被归为外族进犯,朝中封赏了几名天策将领和江湖义士后作罢。
最大的功臣却没有福气享受这份殊荣,圣旨最后送到藏剑山庄的时候,叶轻鸿的尸体已经祭入剑庐火化了。

沉默着又饮了一杯酒,林初白开口:“你都知道了?”
“嗯?”叶恒另取了一个茶杯倒上酒握在手里,“也不算都知道吧……我只记得当年那件事,和他跟你关系非浅而已。”
龙门之战天下皆知,而林初白跟叶轻鸿的关系——是林初白自己告诉叶恒的。
他俩在黑龙蹲点儿的那段日子里,林初白经常隔着两三个月就掐这点儿蹲在营地的草棚顶上等信鸽。
眼神之迫切,让叶恒起初还以为这孩子给饿慌了,连信鸽都想抓来吃不成?
次数多了才发现,他是在等来信。秉着好奇的心态去问他,林初白就老老实实地把他跟叶轻鸿那点事儿交代了出来。
叶恒记得当时自己是松了一口气的,幸好不是情书什么的……
后来他在融天岭打仗,龙门的消息大概晚了三个月才递过来。他看完信第一反应就是想起了林初白。
不知他当时如何?受到了多深的打击?可已经迈过了这个坎?还是难以释怀独自伤心?现在是会在纯阳,还是留在藏剑山庄?
那一瞬间叶恒恨不得飞回关内看看他。
但那终究只是想想而已。
自那之后他就对林初白的行踪多有留心,托了轩辕社内的朋友帮忙找他。除了执行任务之外,都能断断续续收到他的行踪——虽然十有八九是慢了一个月以上的过时消息。
不过也就是知道个大概而已。像他夺剑被追杀半年,或是调查任务跑到寇岛等等。
所以他一回来就立刻能找到他。
让他没想到的是林初白居然换了叶轻鸿的剑用,也让叶恒对这俩兄弟的感情之深有了更确切的把握。
“我原本不知道明镜大师与你有何过节,不过联想一下当年龙门之战他当时亦在营内,多少也猜得到应该和叶轻鸿有关。何况他身上背着的是……重剑。”
叶恒放下酒杯,看着林初白。
“我这几年的确一直在查龙门之事。但如果你不想说,我不勉强。”

13
“事情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什么要调查当年的事?”林初白放下杯子,有些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觉得很奇怪。”叶恒一本正经地回答他,“虽然那时天策的主力都集中在融天岭黑龙沼一带,关内却是一直是曹将军负责指挥调度的。龙门是狼牙军老巢没错,托神策的福,他们也还不敢随意动天策府的人。”
所谓“托神策的福”,叶恒不说林初白也明白。天策一直直接效忠于皇帝,而自外戚势力扩大,天策在朝中势力不断被削弱。经历一个周朝的颠覆轮回,原是东都戍卫军的神策扩大到能与天策分庭抗礼的地步。再加上后进的狼牙军,局势更加混乱。
叶恒手指沾了些酒水在桌上轻轻点了三个点:“皇城和长安一带是神策的地盘,并且在逐渐想往外膨胀。”他绕着其中一个点画了一个圈,“故此,天策府的主力被排至边关一带。而狼牙军半数驻扎在西北,既有出身的原因,也是圣上的旨意。”
“龙门是很大一块地方。”叶恒的手在右上的点叩了两下,“虽然环境恶劣,但却是不少行商必经之地。我们在那儿驻军多年,说不上与狼牙军相安无事,倒也未曾起过正面冲突。”
“说明两军互相制衡,井水不犯河水罢了。”林初白接道。
叶恒笑了笑:“你说的没错。制衡是一方面,从另一方面看,也说明狼牙军动不了我们。”
“所以……”林初白微微皱起了眉头,“何以短短几日,就夺取了天策的据点,并几乎令主营沦陷?”
叶恒微笑着看着他。
林初白又想了想:“有……细作?”
“嗯。”叶恒点头,“而且是在天策呆了足够久的暗桩,我查过当时守军的名录。曹将军用人很谨慎,将官都是从小入府立功无数的老将,在天策府效力时间比狼牙军成立还久。如果其中有细作……那便是叛徒了。”
林初白一愣:“其他江湖侠派的人呢?”
“除了执行任务的,但包括你哥在内,也都是没有通行权限的。”叶恒叹了口气,“何况,事情从轩辕社进驻之前已经开始了。”
“也就是说,细作肯定是天策出身?”
“没错。”
“到现在也没找到……”林初白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神色一动,看向叶恒,“告诉我没关系?”好歹是天策内部机密吧。
“别担心。”叶恒拍了拍他的手,“我是以个人名义在查这件事。毕竟没有确凿的证据。说给你听,也是提个醒罢了。”
提醒?林初白不解地看过去,然后福至心灵般地“啊”了一声。叶恒却笑着用食指在嘴上点了点。
他是知轻重的人,很快便收起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淡无波的样子。叶恒喝光杯中的酒,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样子看他。
他看着林初白侧头思考了好一阵,转过来温声道:“谢谢。”
“嗯?”叶恒挑眉,“谢什么?”
“当年的事……我的确知之不深。”林初白看向自己的掌心,他还记得自己四处走访时的那种无力感。从叶轻鸿出事,到为他束魂一事四处奔走。那种无处着力的感觉一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甚至在面对明镜——他都无法真的下手痛打一顿。叶轻鸿对他的重要,以及失去他后的落差,林初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也许除了把自己困在剑庐里的大哥以外,也只有叶恒用如此曲折委婉的方式——安慰他。
他一直都很想为叶轻鸿做些什么,却在一次又一次的落空中发现哪怕是说起来那么简单的一件事,光凭他一己之力也很难做到。
甚至难于行侠仗义,持剑江湖。
“至少我得感谢你,让我知道背后隐藏的真相——哪怕只是片面也好。”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自嘲般地轻轻一笑,“这份心意……放心,我不会惹麻烦的。”
嗯,惹了也不会告诉你。
“……”叶恒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来,神色复杂纠结地看着林初白,“我的心意,可不是为了防止你惹麻烦对和我说谢谢的。”
林初白抬起眼。
他的眼早就不同刚才一进屋那般邪煞,却也依然微微有些上挑的弧度。平时总是眼观鼻鼻观心的看不出来,偶尔瞪人或是吃惊睁大眼的时候,才能注意到眼角浅淡的桃花。
叶恒觉得自己从很久之前看着这个人,就总是忍不住笑意,哪怕是神来一笔的添堵,最终也不过是念叨一句“你啊……”那种情不自已的愉悦和看到他就开心的晴朗,能够悄然无息地推到一切阻隔的厚壁。
有人以前教育过他:若是中意某人,看到他的瞬间,万物生机勃勃。
叶恒想,自己恐怕是很喜欢很喜欢他了。
“我那么明显的心意,你还看不明白么,初白。”
林初白却仍然是有些反应不及的样子,眼睁睁地看着叶恒弯下身,眼中充满笑意又坚定地吻住了他。
这一串动作一气呵成,简直自然流畅地一点也不像在耍流氓。
好像他们早就本该如此似的,迫使他停止了所有思考。

叶恒微微侧着头,含着他的嘴唇,一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放到了林道长的颈边。这家伙不知道是吓一跳呆住了还是反应不过来,没推开他,眼睛张着眨了几下。那么近的距离,都能感觉得到他睫毛带起细微的风拂在脸上,令人心痒难耐。
他也没得寸进尺,唇舌亲切地在林初白的唇上画了一圈,舔了舔他微张的唇缝,又亲昵地蹭了蹭他的嘴角,这才直起身,并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林初白维持着那个动作,继续眨着眼,一转不转地看着他。
这啥反应?太过震惊导致神游了么?叶恒给他逗笑了,伸手打算摸头,半路被终于回魂的道长拦下。
纯阳道士的头冠都是本体,哪能随便亵玩。底线还要不要啦?
叶恒松开了手。
“怎么样?”
“啊?”
“心意。”叶恒笑着,“感受到了么?”
“……”这算什么?
林初白摇了摇头。
叶恒再也忍不住,扑哧地笑了出来。
“唉……你啊。”他摇着头,目光却柔和缓慢地投在他的脸上,“嗯,看来突然袭击没什么效果,等我下次换个招数吧。”
说着拍了拍身上的盔甲,捡起刚才放靠在林初白床边的枪:“你也跑了一天,早点休息,我就不继续骚扰了。”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身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小酒壶,“那个先寄放在你那儿,哪天有空再找你喝。”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背影刚一消失,叶轻鸿就一脸震惊地出现在林初白身旁,像是忘了自己会穿透一般用手肘撞了他两下:“长见识了,这样也行?!这算不算借职务之便调戏良民啊?”
林初白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刚才叶恒吻他的时候,那儿似乎停顿了好一会儿;而等他转身而去,又如鼓点般纷至沓来。
那漏掉的几下早就补回来了。

14
叶恒起了一个大早。
他老人家昨晚上因为突发性进展所以心情愉悦,睡得非常好,连带桌上那厚厚一打公务看起来都没那么讨厌了。
随便就着桌边盆里的凉水擦了擦脸,叶恒神清气爽地掀开帐门,昨晚后半夜的湿雾已经散去,晨光温暖地从远处的山头铺洒过来,把他营帐前站着的人的背影拉出一条长长的斜线,一直延伸到脚下。
那人高冠长袍,广袖一直垂到脚边,背对着他靠在栏口的木桩上,不知道在出什么神。
叶恒看了看刚刚亮堂起来的天,又瞧瞧眼前那条顺的身影,内心惊叹了一下。
真不知道吹了什么风啊,居然起的比他还早,还这么乖地站门口等,他会想歪的。
温暖的光线笼罩了林初白小半个身子,沿着袍子的纹路起伏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的剑斜在背上,剑尖恰好卡在腰线,影子在腰眼处落了一个非常微妙的弧度。
叶恒立刻心猿意马了起来。
能从包得跟粽子一样的长袍下看出婀娜曲折的身线,我眼神也进化了啊……
林初白却好似心有灵犀般,回过头来。
轩辕社营里的气场本就强些,又是白天,他刚走到叶恒的营帐外叶轻鸿就受不了地消失了。守卫的官兵告诉林初白叶恒还没醒,中军主帐不能随便闯。他只好百无聊赖地靠在那儿等他出来。
一晚上没怎么睡,脑袋难免放空走神:这几日月圆入夜阴气盛,他恐怕有些控制不好脾气。不知道上官师叔给的符管不管用,不过好像叶恒本人就很管用了,昨天他过来的时候那股翻腾的阴煞之气下去不少,只要用心控制,倒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昨天晚上……林初白想到这儿的时候,抬手蹭了蹭嘴唇。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叶恒不知道站在门口看了他多久。
一时间两人居然就这么对着站出了点相顾无言的意味来。
“找我有事?这么早。”叶恒拎着枪走过去,“嗯?脸色有点白,没睡好么?”
说罢无比自然地抬手摸了摸林初白的脸。
林初白又一个反应不急被他打岔了,缩了一下撤离了叶恒的攻击范围:“你先等等,我昨天有事忘了告诉你。”
“哦。”叶恒笑笑收回爪子,“你说。”
林初白皱了皱眉,单刀直入道:“我昨天去了半月谷。”
果不其然,叶恒神色马上正经了起来。
“怎么?”
林初白叹了口气:“你……知道我密令的内容吧。”
叶恒点了点头:“你是自己人,所以也不避讳什么。轩辕社的情报工作我自入府以来就有参与,三年前接管,经过我手下的秘令我都清楚——包括你的。”
林初白倒是吓了一跳:“任务是你派发的?”
“那可能是我一人决定。”叶恒拉着他往外走,“和几个将军一起商讨的,最终决策的还是头儿。”
所谓头儿,自然指的是天策府负责人李承恩。
“这也算军事机密了,告诉我没事么?”
“都说你是自己人了。”
“好吧……”林初白话头一转,“除了密令,你还派别人去侦察了?”
叶恒惊讶了一下:“你遇到老王了?”
“回来的路上。不过我没跟他打招呼。”
“嗯。”叶恒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开口道,“他其实与你调查的内容无关,我也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
“我明白。”林初白点了点头,虽然叶恒平时各种蛋疼和不靠谱,但是在公事上绝对谨慎负责,十分地令人放心。这也是之所以曹雪阳如此提拔他的原因。
“让你去凛峰峡只是顺便,密令的真正目的是半月谷。红衣教在圣坛的活动越发明显,半月谷那里反而被掩盖了,我总觉得不放心。”叶恒有点忧思的样子,“神策那边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你去看看他们也不会拿你怎样。”
“但是老王不同,他是去接头的。”

老王此人其实并不老,也就大叶恒和初白几岁,五官平平,丢到人堆里就会被铠甲淹没的那种。
功夫也平平,天策一套游龙枪法耍下来,动作虽四平八稳,吐息难免有些跟不上。
老王比叶恒进天策进得早,参加过枫华谷战,也上过光明寺。没立下什么大功,倒是受过几回伤,身体不如以前,武功就更难精进了。
叶恒入天策后受训三年,出来第一个搭档就是老王。他俩第一次见面是在长安城外驿站,老王坐在那里喝茶,叶恒上前滋事,摔了他的茶碗,把人暴打一顿。
那会儿他的身份是神策军的一名副使,老王负责接头。传递的密信贴在碎茶碗片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一帮神策面前由一手转到另一手上。
那两年的日子他与老王从来没有正脸说过话。随着叶恒在神策军的地位不断升迁,两人接头的方式也越发飘忽诡异,甚至有时不必见面也能传递消息,配合得无比默契。
后来叶恒任满脱离神策,第一次在天策府正儿八经地以同僚身份与老王相见,其实还是在林初白的见证下。
当初俩人在破庙一夜,叶恒话也没说清楚拍拍屁股毫无节操地跟着神策跑了,仗着自己身份还没暴露完全大摇大摆地进了神策营地,跟守将自来熟地互称兄弟,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其项上人头一路挑着回了天策府。
神策追了他三天也没查到行踪,最后只称守将张章玩忽职守泄露机密已被军法处置,公告帖出来的时候,这位倒霉将领的脑袋正好摆在李承恩的案前。
李大统领当时大概觉得有点无语,又有点无可奈何吧。张章算是天策榜上有名的老对头之一了,为人贪得无厌又胆小怕死,擅长抱大腿却从不出头,几次交锋恶心得人够呛又没办法揍他一顿的感觉让天策府几位将军格外不爽。想不到还没打算整治他的时候却被叶恒这小子给顺手牵羊了,也算是恶心回神策一把。
虽然李承恩没对此事做明显褒奖,曹雪阳私底下倒是挺高兴的。夸了他几句顺便派了他个闲差事,叶恒提出想见老王,也很爽快地批准了。
卧底几年回府,虽然无需再从小兵做起,但也没法一下升到与之前在神策同级。李承恩指他去做天鹰营的营长,三日后上任。而曹雪阳派他的任务,是五日后接待纯阳宫新下山前来修行的弟子。
那人自然是林初白。
老王当时去洛阳接应其他几名天策府的内应。因为叶恒的叛逃,神策军内难免会有一番清洗。李承恩趁机撤出了几枚早想迎回的钉子,留在神策的,都是深藏多年并且专职探秘的暗桩——事实证明他们也的确通过了那次考验。
林初白与老王是同日到的天策。林初白早些。在天策府门前见到叶恒的脸的确惊讶了一下,叶恒仿佛不认识他般自然地与他行礼互通姓名。林初白也没问那天晚上明明说自己姓石的神策统领怎么转眼变成了天策府的叶校尉,他是纯阳玉虚门下年轻有为的弟子,事经推敲也能猜出个大概了。
叶恒当时穿着红衣盔甲,左臂广袍右臂束袖,长枪提在身后,比他扮作神策军官投机猥琐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他微微笑着看着林初白道歉说自己还有位同僚要迎,问他可否陪着再等一会儿,若不愿意,他也可以先使人带他进去找个地方坐一下。
林初白表示无妨,于是他陪着叶恒在天策府门口又站了一个多时辰,才见一辆破破烂烂的马车一摇三晃地从官道上开过来。
赶车的人就是老王。

15
“老王这几年一直也在做暗桩接头,轩辕社成立后曹将军就把他派到我这做辅佐,暗地下也是因为我知晓些内情,方便他动作。”
“凛峰峡营地里还有埋线吗?”
叶恒轻笑了一声:“来而不往非礼也。”
林初白点头,不再追问。有些事大家不必说的那么明白,他心里多少也能体会到叶恒与天策的无奈。
“要绕过红衣教的耳目去半月谷有点麻烦。”林初白皱眉,“那群女人养的圣戈奴实在很像……狗。”
毫无自我意识的宠物,只听从圣教使者的号令。以邪术控制其意识,辅以药物催养,使其身体强壮如铁,刀枪不入。又因丧失了思考力,五感反而极其灵敏,林初白江过不留痕的纯阳轻功都很难瞒天过海,遇到实在躲不过的也不敢拔剑,怕血气会引来更多的麻烦,只能用内力震伤其经脉。圣戈奴身材魁梧力大无穷,近身搏斗很难占着便宜。
又何况百步之遥便是神策的营地,打草惊蛇就更划不来了。
昨晚他撂下了两三名圣戈奴,就再难向前了。红衣教这几日不知发生了何等变动,前往圣坛的圣使不断增加,那日他与叶轻鸿在江畔看到的小船,后来断断续续来了七八支,都各自牵着两到三名圣戈奴,扔在教坛外围游荡,见人就咬,且越往山谷的方向越密集。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谷里藏了什么,想必也没有什么好事。
“真如你所说,要单枪匹马闯过去实在有些凶险。”叶恒托着下巴思索着,手里的长枪轻轻贴在臂上,随着手臂的动作一下一下轻点,“若是找人与你搭档同去呢?”
林初白摇了摇头:“两人未必更佳,说不定还会徒生事端。而且密令任务原本就暗地只派我一人,你上哪儿去找搭档给我。”
“我啊。”叶恒笑了笑,“以咱俩的默契,你还不相信我嘛。”
林初白一脸震惊地看着他,叶恒笑眯眯得没个正经样,神色却分外地认真。
“……你别给我瞎捣乱了。”他转身就走。
“喂喂!”叶恒好气又好笑地拉住他,“我哪儿瞎捣乱了,纵观全营你找得到比我更适合的人选吗?”
“……”
说实话,要找一个他熟悉的、搭档经验丰富默契、并且熟知他任务内容而不用担心走漏消息、还能在夜里起到某些特殊镇定作用的,的确是找不出比叶恒更合适的人选了。
但是林初白就是觉得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
他觉得自己和叶恒的认知上存在着微妙的误差。
打个比方,如果说他是还没从长安城外旧祠堂醒来时猛然察觉的那股别扭劲儿里回过神来,叶恒就已经拉着他一路狂奔到两情相悦的康庄大道上了。
怎么看进展都快了点儿。
更令人郁闷的是林初白本能地其实并不排斥着如同赤兔脱缰一般的进展。虽然他与叶恒都算不上热情洋溢的情种,但远距离互相单相思了那么久,连说服自己放下和视而不见都显得无比苍白。昨晚那突如其来的一吻就很能说明问题。
无论是跟自己闹别扭还是与叶恒闹别扭,总觉得会走进一个拧巴的怪巷子里出不来似的。
林初白还不想纠结那么多,叶轻鸿的事是他目前的第一要务,他没想告诉叶恒,也不打算让他掺和进来。
“你……营中事务还不够你忙的吗?”林道长叹了口气,“还要这么事必躬亲地插一脚。”
“那也要看对象是谁了。”叶恒理直气壮道,“你烦恼地都特地一大清早跑来找我,我若视而不见那还是人嘛。”
你当我睡糊涂算了——林初白忍住想扶额的冲动。摇了摇头:“你现在身份不合适。若是天策将领们都能这样随意而动,轩辕社要我们做什么。”
他说的没错,叶恒作为负责营地的守将,牵一发而动全身。叶恒一时兴奋不管大体,林初白却不想由着他胡闹。
叶恒侧着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这是真不想让我去了?”
“添乱。”林初白坚定地说。
叶恒看他下定决心,也只好点点头:“好吧……今晚就去?”
“夜长梦多。”林初白说,“再多等几日,圣戈奴满地跑的时候就更难了。”
“你昨夜打伤了几只走狗,想必红衣教今天也会发现了。”
“我知道。”林初白整了整衣袖,“几只狗还不至于能怎样。”
昨夜的探路他心里也大致有底了。
叶恒从衣襟里又掏出一只细竹笛递给他:“老王还在神策地界,若有变故,吹响此笛,他会想办法赶过去帮你。”
“……”
林初白默默接过竹笛,收进袖里。
叶恒笑了起来。
“走吧。”他扶着林初白的背推着他往大营地方向走,“你都拒绝带我玩儿了,可不能拒绝陪我吃饭。”
他们刚才已经走到了叶恒营帐外,天已大亮,袅袅白烟从不远处腾然升起。香气不重,但也如引诱人一般丝丝缕缕地飘过空气。
林初白认为觉得这饭菜香气会诱人的,定是肚子很饿了。
他是挺饿的。
劳碌半宿辗转半宿,早起又和叶恒遛弯似地走了一圈路,肚子里连垫底的存货都消耗光了,空泛泛的有些难受。
叶恒溜到灶边端了两份吃的出来,带着林道长找了块没人的空树下靠着啃早饭。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撕着馒头往嘴里塞,一边饶有兴致地看林初白捧着粥碗端庄规整的吃相——当初他刚来天策的时候也是叶恒带着他去找饭吃的。因为等了老王又带着他办理乖公文手续,安顿下来已经过了营里的饭点。天策上下规矩十分严格,错过这顿便只能等下顿。叶恒拉着他一路跑到伙房,以混神策时积累下来的溜须拍马愣是说动了伙房里的将士,从锅底刮出两碗粥捞了一小碟咸菜救济他们。
那会儿林初白也是周正地端坐在饭桌前,安安静静地喝完那味道实在一般的粥。叶恒心里暗想这位道长家里肯定是位锦衣玉食的少爷,才能把规矩教得这么好。
后来熟起来了才发现当初猜得的确八九不离十:藏剑山庄养出来的,也算得半个少爷了。
俩人默默吃完早饭,叶恒才开口道:“关于明镜大师……”
林初白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他。
叶恒接着说:“原本昨晚想找你谈,到后面也忘记了。你俩到底为轩辕社同僚,见面就掐架传出去也怪不好听的……要么我指派他去浩气那边分营帮忙,要么你忍耐些,大不了绕着道走。也别太不给我面子了。”
“我还不至于那么幼稚。”林初白道。
“那就行了。”叶恒拍拍裤腿站起来,接过林初白的碗筷,“不早了,我得去晨起操练,你回去休息会吧,白天没什么要事,养精蓄锐等晚上再说。”
他迈开两步,像想起什么似的又退回来,偏过头在林初白嘴上轻啄了一下。
“忘了说,注意安全。”
然后捧着碗盘一摇三晃地溜走了。

林初白回营房躺了个回笼觉,傍晚时分起来吃了点东西,便着手开始准备潜入事宜。
他换下道袍穿了件夜行衣,把惊鸿剑原样背在背上。叶恒给他的竹笛也塞进腰封里,头冠摘了简单用木簪别了个发髻在头顶。
换道袍的时候手探到怀中摸到上官博玉送他的符咒,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塞回原来的衣袖。
叶轻鸿有些忧虑地坐在桌上看他:“不用它么?”
林初白摇头:“我习惯与你一起了。”
“今天月圆。”叶轻鸿道,“昨天要不是抽身早……你还是难免有些戾气,今晚阴气更胜昨日,我担心你会出事。”
“也不是没有过。”林初白轻笑了一下,“杀那群圣戈奴又不必见血,我稳得住心神就没事。况且师叔这道符我还真没用过,也不知是什么效果。”
“好吧。”叶轻鸿跳下桌子,隔空在林初白的肩上拍了拍,“记得下手悠着点,弄出血了加重戾气,你这探幽就能改明闯了。”
“我知道。”林初白推开门,“我们走吧。”

密令的意义就是除执行人以外皆不可知。林初白是悄悄摸出营地的,不知道叶恒有意还是无意,今夜巡回的兵队点掐的刚好,让他一路下山畅通无阻。
过了江便能望见凛峰峡,阿里曼营地坐落在最高那片山头上,塔状的坛顶指着夜空,恰好是月亮悬挂的位置。
今天是月圆。
叶轻鸿没有化形跟在他身边。惊鸿套着粗糙的木剑套,林初白仍然能感觉丝丝寒气逐渐透过厚木层,从背后钻入他体内。
月圆气盛血阴,是阴阳倒转的一大周期。阳血阴则戾气涨。
林初白踏着腐朽的木桩,贴着崖壁几下轻纵落在圣坛外侧。
红衣教的圣坛似乎比起昨日来毫无变化,白天守在圣坛四周的的圣使现在都进去休息了,只有下面一圈圣戈奴漫无目的地在外围徘徊打转。月光下可以看到他们双目呆滞,如同洛道的尸人一般游弋。然而再仔细瞧,便能发现那些圣戈奴们仿佛被无形中的链子拴住脖颈,一步也不曾踏出圣坛的势力范围。
林初白慢慢沿着昨天的道路向半月谷方向移动。
昨日几个定点处的圣戈奴都被他用气劲震断心脉而死了。过了一个白日,尸体早已不在,却也没见有新的顶上。
记得白天他回房前去江边走了一趟,还看见有人陆陆续续地沿江朝着圣坛而进。
但四周的守夜的圣戈奴数量却一点没增长,算上被他杀死的几个,还变相地减少了。
这太奇怪了。
他皱着眉,走到圣坛最后面与神策军营相接的地处。
他昨天止步于此,返回营地的时候,刚好看见沿着山路走上来的老王。
林初白默默向前又踏了一步。

前方突然有人大喝一声道:
“什么人?!”

48 条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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