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ling摇摆

2013年03月15日

[策羊]飞蛾扑火1-5

类归于: 八一八情缘 — akiraling @ 4:30 下午

本命文拖来存个档~
慢慢慢慢写……

飞蛾扑火

1
洛阳近郊的金水镇今儿个出了一件大事儿。
县官老爷要开堂提审,据说审的还是个江湖人。
当朝国力强盛,虽然中途几经波折,但打心眼儿里跟底下老百姓们没太大关系。何况金水的位置又格外好些,前脚贴着“前朝”都城洛阳、后脚挨着江湖浩气盟的小据点。风调雨顺,山青水绿,治安格外良好。
消息流窜得很快,不一会儿衙门口就聚集了前村后院的七大姑八大姨,路过的下农的走商的,还有边儿上闲得慌的小商小贩们,一个个牵着狗抱着鸡,提着锄头背着篓筐挤得衙门口水泄不通。
原告是个生面孔,倒是带着他的刘元刘将军有些眼熟,是镇上大家刘家的次子,在村外不远驻守的神策营里当着不大不小的将官。
被告是一位更面生的纯阳道长,蓝衣白褂,束发高冠,身姿欣长;自额际垂下的两道刘海遮不住他的面冠如玉眉目如画,惹得外头少女小媳妇儿们发出一阵含羞带怯的惊呼。
堂升毕,原被告两下站定,交代案情。
其实严格说来,也是个鸡毛蒜皮大小的事儿。原告在镇头边儿上的茶馆喝茶,结果碰见个蛮不讲理的道士要跟他抢桌子,俩人言语不合吵起来,没想到这道士会武功,把他打伤了,脸上肿了好大个淤青,于是愤而报官。
群众们“哦——”了一声,想不到这么俊俏的道长竟然如此暴力,纷纷投去好奇的目光。
道长站在堂中央,淡定自若。
钟大人问:“这位道长,怎么称呼?”
道长温和有礼地拱起手:“在下纯阳林初白。”
“对于原告所言之事,你有何辩解之词?”
林初白抬眼看看身旁的原告,直到那人瑟缩着倒退一步,他才又波澜不惊地转过头,对着上首又一拱手:“大人明鉴,在下……冤枉。”

林初白是真的很冤枉。
他是修道之人,长年宅居山上,修身养性。近几年虽常在江湖行走,也是往来于边关和穷凶恶极之徒常出没的蛮荒凄凉之地。
这一次去寇岛处理点事,回程按一向的习惯原本该取洛道,却因马草不够只好转经金水。
结果没入镇口就碰见了恶霸调戏民女。
恶霸是金水大户刘家的一个远房亲戚,在洛阳城里算半个纨绔,前两天随母亲回乡祭祖,今日才得空从宅子里被放出来。
他的运气也不太好,野游路上看中了茶摊老汉的女儿,上前调戏的时候偏偏赶上林初白进茶棚。
就这么出师未捷地给暴揍了一顿。
刘家在金水有点声望,一方面是家业雄厚,另一方面是家中有人从军,还是个小将领。
恶霸被揍后立刻回家找靠山。刘元命人出府压住卖茶老汉父女,自己领着表侄纸诉状告上公堂。不过他也没想到,自己那倒霉侄子居然招惹了纯阳的人。
待林初白讲完事情始末,满堂哗然。堂外的百姓们气氛热烈地讨论了起来。
纯阳名声好,是正派,道长看着也正气,以我多年蹲田埂放牛的经验来看,不是坏人。
这个不好说啊,我们家鸡下的蛋都长一样,还有好有坏呢。
那个原告看着更不像好人啊。
是没道长长的好看。

堂上的钟大人简直想内牛满面。
他活了四十二年就没见过这么难办的场面,左看右看,都快选择障碍了。
刘家家大业大,是金水大户之一,刘元是神策守军,不好得罪。
可是……纯阳是御封的教派,江湖上名声赫赫;金水受了浩气盟的照拂,一直安定富足,若有误判,恐怕影响深远。
且不提道长自己徒手就能把比他大一圈的人揍得满地找牙,他的小身板可承受不起。
“这……原告与被告各执一词,本官光凭只言片语无法定论。可还有其他证据?”
“当然。”刘元迅速答道,“除了我侄儿脸上的伤,还有两位随从也是一直跟着他的,从头到尾都看见了。”
“证人何在?”
有人迅速领了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上前。
他们盯着林初白看了一会儿,争先恐后道:“没错,大老爷,就是这个道士打伤了我家少爷!”
“是啊!打可狠了!连踢带踹的,要不是少爷逃得快,估计就没啦!”
“是啊是啊……”
俩人越说越起劲,俨然把小恶霸说的离死不远了。刘元在旁边重重咳了几声:“小侄无端受辱,还请大人明查。”
钟步堂又看向林初白,林初白沉吟了一下,道:“可否请镇口茶铺的老汉前来?”
方才争斗都在镇口茶铺发生,四下无人,只有那俩父女可做证。
钟大人命衙门捕快跑了一趟镇口,发现茶铺子已经收摊了。
这才下午,太阳明晃晃地挂着半山,茶铺这么早收摊,实在不正常。
但是捕快们找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东西也是好好放着的。王老汉的茶铺在镇口一处河边,四周是空旷的山田,来往歇脚喝茶的多是下农的居民和路过的行脚商,偶尔有些江湖人士。从茶铺到镇子里有一小段路,再无其他商铺。
刘元隐隐露出些得意的神色,看着林初白:“道长还有何辩词?”
林初白站在另一侧,闻言身形动了动,转过头——却并没有看刘元,而是突兀地盯着自己的身后。
刚好正对的堂外站了个小姑娘,见他转过来吓得“呀!”一声红了脸,扭过去不敢再看。
等她好不容易按下一颗扑通跳的小心肝转回来,发现道长还是保持着回头的姿势,目光有些柔和,嘴角抿着,像是压抑着什么。
看着看着,姑娘的脸又慢慢红起来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脸,又羞涩地拂了拂鬓角。
再抬头,道长已经毫不留情地把头扭回去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林初白淡淡看了一眼刘元,“不过,我建议刘将军最好换换随从。主子在外面被打伤,做下人的却毫发无伤,这腿脚也太快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隐隐带着嘲讽的笑意,一身道袍衬得身姿挺拔,眉宇之间锐气十足,刘元楞了一下,他却已经收回目光,仿佛刚才一切没发生过。
刘元轻哼了一声:“道长证据没有,口舌倒是一等一的好。”

话音未落,堂外突然有人道:“我觉得道长说的挺在理的。”
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越过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一直传到堂上几人耳中。
所有人都被那声音吓了一跳,不由得纷纷往外看。
有人分开人群慢慢走进来。
他穿着天策铠甲,背着一杆长枪。嘴角噙着微笑,气宇轩昂。右手里牵着缰绳,身后的马背上坐着两人,正是金水镇头茶铺里的老王和他女儿。
马儿停在了衙门口,天策亲昵地拍了拍它的脖子,把马背上的两个人扶了下来。
钟步原已经迅速起身迎到了门口。
“叶将军,真是有失远迎!”
天策微笑拱手:“钟大人,久见了。”
“这,什么风把叶将军吹过来了?”
“在下路过罢了。倒是刚在郊外看到这位老汉和姑娘被人挟持,心有不忍,便帮两位送到您这儿,替他们主持一下公道。”姓叶的天策将领笑眯眯地说,“风闻金水治安良好夜不闭户,想来钟大人功劳不小。歹徒我已经交给成捕头了,一会儿就到。”
“岂敢岂敢。”钟步堂擦了擦汗,拉着天策入堂,“叶将军请进。”
那人走了两步,抬头瞧见刘元,先“咦……”了一声,思忖了半晌击掌道:“刘将领……?真是好久不见,当年洛阳一别,原来高就此处啊。”
天策似是脾气极好的样子,面上始终挂着微笑,对比刘元脸色简直黑如锅底。
此人位阶比他高,又误打误撞地救了证人,这场官司恐怕没戏了。
刘元面色郁结,敷衍地拱了拱手,扭头向另一边不再理人。
天策的视线落在另一边的纯阳道长身上。
林初白从他一进来之后就没再开过口。
似乎完全不为他所动一般,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天策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转头去和钟步堂说话。

案子很迅速地了结了。
调戏民女的、撒谎的和劫持人证的“歹徒”们都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处罚。
刘元因为“被蒙骗不辨真相”而逃过一劫,带着他非常倒霉的、在被林初白揍了之后又被抡了三十堂杖的侄子,狠狠地瞪了那个天策后走了,甚至都忘了林初白的存在。
不愧是神策声望仇恨的天策。林初白站在衙门口的台阶前,有些放空地想。
他刚送走千恩万谢的茶摊父女俩,门口的群众们早就散了,衙门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清。
有衙役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
“这位道长,钟大人有请入府内一叙。”

2
金水县衙府内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应该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小小的后院种满了郁郁葱葱的花草,从凉亭处可以看见蜿蜒流过的金水河。衙役们都住在外围,穿过石拱门后四周一下变得幽静起来。虽然称不上世外桃源,却格外有一种安稳舒适之感。
衙役把林初白领到内院的一间房前,敲了敲门。
“大人,人带到了。”
“请进。”
林初白:“……”
衙役十分客气地把他请进门,还顺便非常体贴地把门关上。
这里像是间书房,古朴安静,角案上燃着香炉,似有凝神静气之效。
坐在上首的人非常有耐心地吹着茶等着他把屋子打量一圈,最后目光与他相对。
“官府也会骗人的。”林初白很认真地想了想:“我记得衙役跟我说是‘钟大人有请’。”
“借个名头嘛。”那人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不然不足以显得我的——郑重和诚恳。”
“……我真是谢谢你了。”
“不客气,我下午救人的时候,真没想到弄上公堂的人是你。”
“是啊,我也没想到。”林初白深深叹了一口气,似无奈,面上却又带着隐隐的笑意:“叶恒,我觉得每次跟你重逢,总要有点倒霉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对面的天策很爽朗地笑了起来。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林初白的面前,伸出手用力地搂了一下他的肩膀。
“等了半天终于有机会说了。初白,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林初白恍恍惚惚地想,确实好久未见了。他最后一次见叶恒还是在黑龙沼的营地,那会儿他军阶还不高,一身轻便的盔甲,骑在马上向他告别。
一转眼居然有了五年之久。

五年这么久,彼此肯定都有了不小的变化。
叶恒搂了他一下很快便放开了,两人面对面互相用叵测的眼神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叶恒伸手比了比:“唔……好像没怎么长个嘛?”
又捏了捏他手臂,肯定道:“不过长胖了。”
………………你妹。
林初白挣开他的手,掸了掸衣衫,看着他雄伟的胸甲:“你也……变重了。”
“我肯定比你重。”叶恒笑眯眯地说:“高你多半个头呢。”
须须长很了不起吗?打伞不是一样要淋雨。
林初白觉得他嘴欠这一点过了五年还真是一点没变。
“话说你怎么跑到金水来了?”
“办完事,刚好路过。”
“回纯阳?”看见林初白惊讶的眼神,叶恒笑着把他拉到桌旁坐下,“很奇怪?轩辕社虽然不能与隐元会比,但是也不差。”
何况林初白亦是结社一份子,行踪常常要上报。
“我以为你在边关,消息闭塞。”
“确实很闭塞,飞信传书过来要近半个月。不过打听消息倒还方便。”
“原来如此。”林初白点点头,顿了顿,又道,“不过我倒是很难打听到你的消息。”
到底是边关守将,又是轩辕社干事,身负二职,事关重大,轻易不能泄露。
有一阵他甚至连叶恒派到哪儿去了都不知道,没有下落,就好像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叶恒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我在龙门边外呆了两年,后来被派到南屏,又转调到昆仑。”
这些林初白后来都自己辗转问到了。
“边关这几年不太安宁,府里很多人手都被抽掉至边关。”叶恒正了正神色,“江湖上也……不过还好,并未至于发生大乱。枫华谷之役再来一次,可就吃不消了。”
林初白想了想,突然一笑:“方才堂上钟大人称你将军,看来真是晋升了。”
叶恒也笑了:“是啊,不然哪儿有的假回来休息。”
“你在休假?”
“算是吧。”叶恒道,“只是回来述职受封,这么说来,我也刚刚当上头儿。”
他眼里满是装不下的放松与笑意,林初白默默看了一会儿,轻轻把头转开。
窗外庭院有人在修剪花木,惊了藏在枝丫中的雀鸟,扑楞着翅膀一阵风似地掠过窗口,带动草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恰好遮住了他纠结着难以平复的心跳。

他们在府衙聊了很久,傍晚的时候钟大人留了他们晚饭,本来还想留两人在府邸留宿,被林初白以“定了客栈马还没喂”为由婉拒了。
钟步堂算是个识时务的“好官”,叶恒打着官腔又跟他聊了一阵,转过头发现林初白早已经离开了。
天色有点黑,已经看不见他纯阳白色道袍的影子。
叶恒远望着客栈的方向,若有所思。

叶轻鸿睁开眼的时候,就正好看见林初白举着一把只剩下根部短短一截的皇竹草,盘腿坐在马厩前的粮草槽里,对着他的坐骑一脸正经严肃地……放空。
“……你这是终于打算把拿自己去喂马了吗?”
“嗯……咦?轻鸿?”林初白像是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手里的草料松开,素月反应奇快地伸出舌头把他手里剩下那点草根根卷进嘴里。
“哟,还记得我在啊。”叶轻鸿凉凉地说,“我说,你再不下来,旁边那牲口就要把你羊毛吞了。”
站在马厩另一边不知哪家的黑马叼着林初白的一角,昂头打了个响鼻儿。
“我只是在想事情……”林初白从草料槽上跳下来,随意地拍了拍袍子上的草渣,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衣角从马嘴里拯救出来。
他弯着腰,纯阳蓝色绣边的外套被他随意地掀开撩在背后,露出腰封紧束的腰身,修长优美。背上背着一把长剑,剑柄是暗红的,靠柄处挂着一条细细的流苏。剑鞘却异常违和,看上去似乎是一整块木头粗削而成的,边角参差不齐,没有任何颜色和花纹,就像是路边随便折了一段树枝随手做成的。
他这把奇形怪状的剑在钟府的时候就被叶恒问到了。林初白之前那把“出云”是他大哥打给他的,从十五岁开始用,随他出生入死一直没换过。不知怎得现在却换了这么一把看上去毫不起眼的破木鞘剑。让叶恒很是惊讶。
懒得解释的林初白干脆解了剑拿给他看。
剑是一把好剑,虽然被套在这么一个奇形怪状的剑鞘之下,但是拔剑时锋利的凛冽之气还是让叶恒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
靠近底部的剑身上用小篆刻着惊鸿二字。
“藏剑山庄的东西。”叶恒十分确定道,“锐气十足,套上这样的剑鞘,倒也很适合你。就是和道袍不太搭。”
“……”
“这也是你大哥打给你的?这么厉害的东西,也没听藏剑拿出来炫耀过。”
因为这把剑原本是我大哥做给二哥的。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分,街上空旷无人,远近的民居缓缓升起炊烟,空气里有新鲜的炊饭香。
客栈靠着金水河,河上还有三三俩俩未归的渔船,船尾点着明黄色的灯,波光粼粼地映在江水里。
“所以……那家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暗恋对象?”叶轻鸿开口。
“……嗯。”
“看上去一般。”叶轻鸿摸摸下巴,“还没我帅。”
“……”
“我还以为会看到什么老情人重逢,喜闻乐见的场景。”
“你想太多了,我没告诉过他。”林初白叹了口气,“应该说,没来得及。”
“哦……”
“而且。”林初白摇了摇头,望着江面,“我也没有想到。”
老情人重逢总是万般尴尬的场景,他们算不上老情人,却是曾经并肩出生入死的好友。
当叶恒从大堂外分开人群走进来的那一瞬间,像是所有记忆被重新激活一般,让他发现某些残存在脑海里的情绪与意识,也都不曾随波逐流时过境迁,像是被大道无术定在原地,茫然又无措。
而那个人对他的影响依旧余威不灭,短短几个时辰,就把他埋藏了五年的纠结,爱与回忆,选择与放弃以及种种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与理解的情感轻易地翻搅起来,塞满了他的胸口。

3
回去的时候,林初白问叶轻鸿:“刚才你上哪儿去了?”
“我能上哪儿去?”叶轻鸿抱着肩漫不经心地回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离剑不能过十尺。”
林初白皱起了眉:“可是我在堂上看你还好好的。”审案的时候叶轻鸿还在后面出馊主意,害他忍笑忍得快内伤。
“哎,又不是挂着明镜高悬几个字就不可侵犯了。”叶轻鸿笑起来,“那府衙太平的很,官大人也数不上清正刚直吧——不过倒也没见着冤魂。”
“喂……”
“你还记得什么时候看不见我的?”
“进内府后?”
“不错不错,不至于真的重色忘义了。”叶轻鸿摸摸下巴,“你那个情……呃,叶恒?那小子天策的吧?”
“嗯,听说十几岁入的府,忠良之后。”
“正气也会遗传,我算知道了。”叶轻鸿撇撇嘴,“虽然是个好人,但我靠近他就浑身难受,像被什么镇住似的,反应过来已经被弄进剑里了。你小子居然还把我的剑拿给他看。”
他伸手去敲林初白的额头,却只在半空虚晃了一下,见林初白狼狈仰头躲得样子笑得十分开心。
“怎么还不长记性呢。”叶轻鸿用手指点他的额头,轻易地便从脑门穿过去了。
“我已经碰不到你啦。”

叶轻鸿只是一缕孤魂。
两年前他在龙门战死,魂魄意外封入自己的惊鸿轻剑中,几经波折落入林初白之手。
初白能看见他,多少是因为他们关系亲近。初白是弃儿,未足月便被父母丢在洛水边。当时仅六岁的叶轻鸿路过把他捡回藏剑山庄,当宝贝弟弟一样养。五岁那年正逢藏剑山庄召开名剑大会,初白在庄内机缘巧遇纯阳宫掌门李忘生。李掌门断定他根骨极佳,最适合练习纯阳内功心法,有心收为弟子。
初白从小乖觉可爱,很是招人喜欢。叶家虽不舍得,但为他着想最终决定送入纯阳。
李忘生没看错,他确实是这块料。道家讲究阴阳调和,林初白生性不急不躁,一碗温水般平和沉稳,剑法却凌而不威,锐而不煞,深得太虚精髓。
林初白的名字是叶轻鸿的大哥叶渊龙起的,林字缝在他襁褓内侧,大约就是他的原姓。而初白意指初生纯净无垢。叶轻鸿却一直小白小白地叫他,说他小时候粉白软糯,像刚蒸好的团子,很是好捏。
初白被送走的时候叶轻鸿扁着嘴大哭了一场,他捡到初白那会儿自己也还是个小孩子,除了负责玩弟弟以外初白几乎是大哥一手拉扯大。难得的是被送走后叶轻鸿却一直惦记着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送不少吃穿用物上华山;而初白每年的年夜也都是要回藏剑山庄过的。
直到叶轻鸿战死。
他与轻鸿关系极好,常年书信往来。那年原本酿了梅酒打算生日送给他,却未料先收到噩耗。
林初白日夜兼程赶回藏剑却只未能见他最后一面,又因取了轻鸿轻剑,差点被赶出藏剑山庄。本以为此生遗憾,无法再弥补。
却没料到轻鸿魂魄封在剑中,沾了初白的血后聚拢成型,化回人形。
“魂魄死而不散、附物,必是有憾。我记得你当年背给我听过,我还不以为然。这也算是报应到自己身上吧。”叶轻鸿第一次从剑中醒来时,这么苦笑着对初白讲,初白长年在华山修道,又是他亲近之人,气血通灵。夺剑时血溅在剑身上,才让他得以从剑中脱出。
死去和活着的时候所看的世界截然不同,魂魄缚留更是要经历蚀魂之痛,胜于死前千百倍。叶轻鸿活着的时候总是一副无忧无虑鲜衣怒马的少爷模样,林初白实在无法想象他竟宁肯再死一次,只为了留下来。
他一直留在剑里陪了初白近三年。

林初白四处游历,一半是为了轩辕社任务,一半也是为了找出当初将叶轻鸿封入剑中之人。
说来倒巧,封他的人恰好也是纯阳弟子,却是出走的静虚一脉,早入了恶人谷,行迹难寻。这几年好容易有点下落,前阵子在寇岛出没。他一路追过去,结果还是扑了个空。
“明天先赶回纯阳向于师叔禀报,也许还能找到些别的线索。”
“这就回去?”叶轻鸿抬起一边的眉毛,“你那个叶恒怎么办?”
“……”
“你们下午聊得那么开心,我以为……你还喜欢他。”
林初白沉默了好一阵。
“我也不知道。”他盯着河上星星点点的渔光,“也许吧,我得好好想想。”
夏末的夜晚比白天要清凉许多。不时有江风吹在脸上,轻巧地掀开林初白的额发。他长得很好看,眉目清明,鼻挺薄唇。修道之人又格外有一股清正疏朗之气,一身繁复层叠的道袍也能穿得仙风道骨。没表情的时候看上去安静淡然,微挑的唇角又平添了几分亲近温和之气。
月色很柔和。风起衣抉,衬着月光,叶轻鸿能很轻易看见他脸上浅淡的笑意,有点忧郁。
肯定不是因为他现在靠着马棚。
叶轻鸿想起两年前,林初白在昆仑空无一人的营地笑着对他说:“我好像都快记不得他长什么样了,就这么忘了也不错。”
生活永远比时间琐碎,比爱情漫长。像一把钝刀一样反复打磨着那点所剩无几的风花雪月,直到麻木。
但偶尔的偶尔,也会带来一些出其不意的惊喜。
“真令人羡慕啊。”
“嗯?”
叶轻鸿笑着摇了摇头。
“回去吧。别想太多,顺其自然。”
林初白还活着,自由自在。没有过多的约束,也从不曾身不由己。
还会因某个人的再次出现而感到心动。
死魂到底与活人不同。就算入夜后阴气起盛,仍不能让他感受到四季交叠,冷暖变化。唯有记忆勉强填补着魂魄的残缺。
他不像林初白一样,需要为了各种大事小事往来奔忙,逐渐变得平淡如水。他还有漫长如洪荒的时间无法挥霍,只能用来旁观、回忆与怀念。

第二日清晨未亮之际,林初白就已经收拾好行李牵出白马准备跑路了。
提剑开窗时碰到外面微薄的晨光,免不了惊起了叶轻鸿。叶轻鸿最烦早起,执念之深到他死后也抵消不掉恶劣的起床气。一路从客栈到马厩,不停地重复着“吵死了,快回去睡觉!”、“天还没亮,鸡还没叫。你居然比鸡起的还早。”、“鸡要像你这么早蛋都要碎了。”等等巴拉巴拉乱七八糟的碎碎念。
林初白从小听到大,耳朵早长了茧,把剑往背上一背,拍马就走。
叶轻鸿幽灵状半趴在他肩上,眼睛半睁着打了个哈欠:“这么绝情,也不留个小纸条给人家。”
“……”猛地拉住马,林初白脊背一僵,“我……忘了。”
早起给叶轻鸿念叨一路,走的匆忙。把这茬儿都忘得一干二净。
“要回去么?”
“算了……”林初白叹了口气,“已经快到镇口了,以后大不了去天策……”
“天策怎么了?”
亲切和蔼的声音,不高不低,在清净的晨间里显得毫不突兀,但听在林初白耳里却跟炸雷似的,令他一个激灵转过身。
声音从不远的镇口传过来,镇口外有一座青石桥。桥上站着一个人。
他背着枪,轻淡的晨雾遮不住他暗红的战袍。黑色的坐骑轻轻在石板上刨着蹄子,昂起头甩了甩鬃毛,鼻间呼出几股热气。
简直跟昨天一样,猛不丁地出现,让人措手不及。
叶恒一副完全没注意到林初白震惊的样子,轻松自然地笑着对着他挥了挥手。
“早啊,林道长。”

4
华山奇险高峻,常年覆雪。纯阳宫坐落山巅,雄伟庄严,隐于云雾间,亦虚亦实,若登仙阁。
或许是应这山雪,纯阳门下弟子也多着白衣,束冠广袖,以轻功纵身崇山峻岭间,身轻如燕,翩然若仙。
午后的登山客很少,沿山势凿刻而成登山道上难得一见步行缓慢的香客。因此也几乎没有人看见一袭白影如鹤般自半空掠过,长袖招展,贴着陡壁轻巧地踏着落雪松枝提气而起,从山雾间穿过,落在方寸突出的壁石上;转身又是一个轻纵,三两下便隐入云间,不见身影。
这便是纯阳最精妙的轻功——“梯云纵”。
叶轻鸿不是第一次见林初白施展轻功,只是第一次随着他这样飞檐走壁。秋日天高云低,远处山影落在云雾间,确实是莫登高处,便难得一见的美景。
“小白。”
“嗯?”
叶轻鸿眺望着远山,轻轻叹道:“我敢打赌,那个叶恒肯定想泡你。”
“…………!”
林初白脚下一滑,差点一口气没提起来,从山崖上栽下去。
“你哥我是过来人,看他看你那眼神,就跟狼看见羊似的,妥妥儿的志在必得啊。”
“还有什么‘我正好去长安办点事儿,顺道可否?’有人这么大清早堵在镇门口就为了跟你顺路的吗?”
“连他的马都想泡你啊,那牲口绝对是昨天马棚里扯你外套那个。”
“轻鸿。”林初白语气无奈地叹道,“你已经说了一路了,就不能歇会儿么。”
他们已经到了山顶,林初白抽剑借力,腾空翻身,自三清殿顶飞过,翩然落在太极广场上。
很久没回来了,纯阳宫似乎并未有什么大变化,广场中间香炉青烟袅袅,有三三俩俩的小弟子围着打坐修行,不远处的空地上的师弟师妹们在习武过招。
于师叔不在镇岳宫,道童说是去老君宫找上官师叔商量事情去了,林初白便先去纯阳宫里拜见了师父,然后回自己的住处。
他住在太极广场的另一侧,与天街相临,是高阶弟子的厢房。以前师父们忙碌的时候,便是由他们这些大弟子,带下面的小弟子们早课修行,安排他们住在此处也是为了方便。
林初白有好一阵没回来了,房间落了点灰,不过看的出布置妥帖精致。托他身后这位的福,从小他的吃穿用住都比别的弟子好上一些。到后来有些实在用不过来的,还送出去了不少。
连日赶路难免疲倦,林初白简单收拾了一下,早早地便休息了。
窗外雾茫茫一片,山上傍晚的湿气总是特别重,随着山峰一股一股飘过,蒸腾到半空中。
云有些多,看不见太阳,大概晚上会下雪吧。明天早起又该扫雪了。
山下就没有那么多雪,尤其是洛阳一带,热得还像夏天。
骑马赶路的时候,连叶恒那种万年盔甲不离身的天策都换了轻简的套装。
那天叶恒在镇口拦住他,最后其实只陪了他走半天,先回了天策。
半天俩人其实也没什么发展,林初白忙着低头赶路,连话都没说两句。叶恒在路上接了两条密令,到了洛阳城郊就与他道别。
临走前嘱咐了他两句路上小心,末了还告诉他两天后还是要去长安,林初白下山后可以到天都镇等他。
林初白听了之后有些哑口无言,等叶恒走后,就快马加鞭一路赶回了纯阳宫。
有些微妙地唯恐不及。

第二日果真下了不小的雪,林初白醒来的时候,雪已经被低阶弟子们清扫干净了。
他简单梳洗了一下,便去见了于睿。
于睿自他在纯阳的时候就很欣赏他,一度想过把他从李忘生那里要过来,后来林初白进入轩辕社,于睿就干脆光明正大地让他帮忙做事。
他这几年为了叶轻鸿奔走的事于睿也清楚,大约因为自己是纯阳宫上下唯一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的人,又出于女性特有的心软,于睿也允许了他用手下的情报线来打听消息。
林初白也很尊重这位师叔,所以基本上于睿拜托他的事都会尽力完成。
寇岛一事虽然没有结果,但是意外找到了新的线索。林初白和于睿商讨半日,从镇岳宫门口出来的时候遇到了上官博玉。
上官博玉很少出老君宫,林初白看到他也十分意外,但想起前日道童说他与于睿在商讨事宜,想来是找于师叔的,便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打算离去。
没想到上官博玉却叫住了他。
“初白。”
他慢慢踱到林初白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面相,又道:“手伸出来。”
林初白抬起右臂,把拢在深蓝色广袖下的手伸到上官博玉面前。
“最近睡得如何?”
“托师叔的福,尚好。”
“嗯。”上官博玉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从袖子里抽出几道符咒递给他,“此乃安睡符,若你夜里偶有不适,贴于源头,或许有效。”
“……谢谢师叔。”
“你好自为之吧。”上官摇了摇头,转身进了镇岳宫。
林初白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还是把符咒揣进怀里,走回自己的住处。

叶轻鸿在他的房里闭目养神。
他自化为附魂后,不具实体,触物则穿,亦对人无害。
除了需要消耗一点物主的生气以维持魂魄形体的消耗。而纯阳内功心法讲究的就是阴阳流转,生生不息。对于林初白来说,这点损耗和一个月少吃一顿饭一样没有任何影响。
叶轻鸿独自在房间里无所事事。起先摆弄林初白的置物,奈何看的见摸不着,索性盘膝打坐,修起藏剑心诀。
灵峰剑式与秀水剑法虽以快、奇、突为主,但追根溯源都是从诗词歌赋中化用而来,修行时亦注重轻、静、稳。
他死后便感受不到剑气的回转,但是心法口诀仍然能让他平静下来。
林初白靠着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叶轻鸿睁开眼。
“搞定了?”
“嗯。遇到了师叔,给了我几张符咒。”
“……”
“放心吧,不是什么降妖伏魔的符咒,只是以防万一用的。”
“没关系。”叶轻鸿摆出了一个可以理解的表情,“如果你将来需要单独相处的时候,哥不介意贴个符给你们自由空间。”
“……”林初白现在就想把符贴到他哥脸上。
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林初白想起前日轩辕社寄来的密函,顺手拉开了柜子。
柜子的暗格里放了十几封信,大多是公务,有那么一两封是江湖好友写来的,而压在最低下的,是硕果仅存的唯一一封叶轻鸿写给林初白的信。
林初白的手顿了一下,只抽了最上面的一封调令,便把柜子关上了。
记得小的时候叶轻鸿常常给他写信到纯阳,差不多每月一封,尽是些琐碎小事。从隔壁臭小子偷了他的糖到第一次跟着别人偷遛去七秀坊看姑娘。字也从歪歪扭扭的蝌蚪逐渐变得收放得体,可惜林初白不太有储存收藏的习惯,大多数的过期信件都被他冬天拿去用做点炕的引子。
叶轻鸿记得当初听到这个消息跟被雷劈了似的,有种儿子进入反抗期的沮丧感。最后还是林初白自己安慰他说寄来的信纸干燥易燃持久,最适合做火引,而华山的冬天实在太冷了。
进入轩辕社后他们的通信就逐渐少了下来,一个是因为忙、另一个是因为要经常四处奔波,鸿雁无去处,往往收到信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四个月,再回信,又不知道要多久。
那时的信件也没留下多少,大多在奔波辗转间不知去向了。但惟有一封被林初白留下了,保存至今。
他记得在打开那封信的时候,叶恒就站在前方不远处和别人说话,在林初白抬头的一瞬间福至心灵般地对上他的视线,冲他笑了一下。
他们刚结束完一场大战,周围满是残骸、血迹、焦土、胜利的高呼和几不可闻的哀鸣。
在这一片仓促混乱的沙场上,林初白却清晰记住了叶恒抬头片刻突然绽放的笑意和头顶上淋漓落下的阳光。
以及自己在那一瞬间无法抑制的心悸。
叶轻鸿的信上写着:小白,我有喜欢的人了。

而后叶恒就被天策府召回,派军调去了边关执行任务。
叶恒被调走的近三年时光里,林初白既没有太过频繁地想起他,也没有奋不顾身地追去找他——他反正也很难找到。
他有很多事要做,江湖上、门派里。这个世界看上去太平无虞,但是也远远的没有想象的那么太平,隐隐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不安。
五年刀光剑影的江湖生活,令他经历了迄今为止最大的喜悦与悲痛,有时偶尔回想当年在纯阳山上平淡如水的日子,都会恍惚觉得沧海桑田。
而现在,五年过去了。林初白又再一次见到叶恒。那小子鲜活的就仿佛他们才五个月没见;走进大堂的一瞬间,让时光迅速倒流回那个吵杂纷乱的下午,他一身泥土混着鲜血,抬头对他微笑。
那一幕仍然能让林初白心动。但他所犹豫和动摇的,是他不确定,自己喜欢是那个永远会带给他意外和惊喜的天策,还是五年前战场边那几乎被阳光和岁月定格的一瞬间。
他们之间错过了一道巨大的时间鸿沟。

5
长安在下雨。
雨不算太大,却连绵不断,像一层轻薄的幕布,笼在宏伟高耸的青砖城墙之上。
秋至一过,天气凉了不少。城外的枫林像是接过夏花尽谢的尾,深深浅浅开始变起了色,如今正滴着水,铺在一片黯白的天色之下,显得格外安静。
离开主城,渐渐行人就变少了。偶尔路过赶着马车的车夫都带着斗笠披着蓑衣,马蹄踏着雨水,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雨幕中。
林初白举着伞慢慢往郊外走着。天都镇几年前爆发过一大场瘟疫,此后元气大伤,至今镇口还拦着隔断,零星有几队神策军在巡逻。
大多数镇民都迁到镇外去了,瘟疫爆发之初神策军曾想在封路后将里面的病人连着房子一把火烧干净,最终没能成事。等疫病过去后,便阻断了里外的联系,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出入天都镇,倒给了近郊驻扎的红衣教可乘之机。
林初白对神策军没有丝毫好感,不仅仅是前几天刚被泼了一身脏水,还有当年纯阳无奈接纳的一大帮神策驻军,插足纯阳事务,如今仍在朝阳峰附近行走,弟子们或多或少都吃过他们的亏,几乎是从小在他心里埋下了本能一样的敌视。
话说回来,分别时叶恒说在天都镇等他,却忘了约定时间和具体地点。他一个天策单枪匹马,也不怕在这满是红名神策的地界被揍成狗。
现在一想起叶恒,就有一种熟悉的焦虑和蠢蠢欲动开始在林初白的胸口鼓噪。
他在天都镇外站了一小会儿,雨下得大起来,如急行鼓点敲打在伞顶,天色像是又刷了一层铅灰,变得更暗了。
四下无人,连偶尔出现在荒野里的狐狸和鹿都不见了,唯有林初白一身白衣举着伞站在模糊的雨景里,朦胧又醒目。
青色的罗伞遮不住飞溅的雨水,打湿了道袍的衣角。
“先找个地方避雨吧。”叶轻鸿站在他背后开口。
他并不受雨水的影响,只是接天连地的雨幕让他的身影更显单薄。
“嗯。”林初白应声动了一下,却是鬼使神差般地,往城外敬师堂的方向走去。
敬师堂是长歌门搭建的,分散四处。早先有不少弟子在修行学习,但自从天都镇病疫后,长安敬师堂已经逐渐颓败,成了乞讨者和行人们的避雨处。
堂口的廊柱和瓦片因久未翻修而显得有些残破不堪,木板门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走了,唯剩下半扇镂空木板摇摇欲坠地连着门框。
光线很暗,落雨急促,但堂内宽敞,不至于不能视物。
林初白站在门口,四周仿佛连落雨声都静下去了。
堂中的泥塑关公像颜色已剥落大半,唯独右手突兀地握着一把精铁长戟,盯着面前的人,双眉紧簇,不怒而威,审判着众生。
叶恒就站在这股沉默的威压之中,红袍铁甲,肩背坦荡。

风吹过堂口,半截木门晃了晃,吱呀着转了半个圈。
堂里的人闻声回头。
“初白。”他看见林初白,眼睛一亮。刚才那股沉默的萧瑟都不知道被扫到了哪儿去,眼角眉稍都得带上了笑意,快步走到门口,“你来啦。”
外面雨下的越来越大,远处有滚滚雷声,轰隆隆地从林初白的意识里碾过。
到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怎么不记得和叶恒约在这种地方了?
“比我想象中的快一点,我以为今日下雨,你会再晚些下山。”叶恒把突然显得有点呆的道长拉进门,抽过手里的伞,收好。
林初白的伞也是青蓝色的,上面用太白勾画出片片青烟白梨,恰与他一身道袍十分合衬。
“你……在这儿等了多久了?”
“也没多久。”叶恒笑眯眯地抖了抖伞上的雨水,“事儿都办完了?”
“没多久?我看你下雨之前就跟这儿守着了吧。”墙角一个苍老的声音飘过来,“我都说了,若是你真心相好,一准儿能赶到。你看,没错吧。”
林初白觉得自己又被一道雷劈了。

接近傍晚的时候,雨终于下的差不多了。
滴滴答答还有一些零星的水珠,敲打在失去遮蔽的瓦片上,发出轻响。
关公像在黯淡稀薄的暮光中更为威严,威严地……盯着堂中火堆上的烤鸭子。
鸭子旁边围着三个人。
叶恒、林初白、不知哪里冒出来,打酱油路过的一个老乞丐。
鸭子烤了好一会儿了,脂肪里的油落在火上发出噼啪的声响,鸭肉特有的香气充满了整间堂殿。
差不多到了火候,老乞丐伸手把鸭子从火上取下来,掰开一点皮肉——肉香随着热气一涌而出。
“嘿,老头我烤鸭的水平可不是盖的。”他伸手撕下两只鸭腿分给叶恒和林初白,“来来来,尝尝看。”
林初白:“……”
叶恒:“谢谢。”
林初白努力思考了一下自己从下山到长安的心路历程,是有哪里不对他现在才会跟叶恒抱着腿坐在篝火旁和一个老乞丐一起烤着鸭子百无聊赖等雨停呢——话说回来,鸭腿还蛮好吃的。
叶恒看他啊呜一口啃在肉上,扑哧地笑出来。
林初白横过眼,皱眉。
叶恒举起鸡腿,挡住他压抑不住上翘的嘴角。
“真是闪瞎我的老狗眼啊。”老乞丐瞧着他俩一来一往的样子摇摇头,自己挪着屁股到角落里啃肉去了。
林初白在关二爷的注视下毫无压力地迅速收拾掉了鸭腿,擦净手指嘴角,低头敛目对着地上两根骨头残骸静坐发呆。
火光照着他鸦翅一般的睫毛,在眼角落下阴影。
叶恒突然想起林初白刚进轩辕社上战场时的样子。他多年在纯阳闭门清修,衣食住行上又被他那个高帅富的哥哥包办的妥帖,完全不能适应天策猛犬突进的节奏,真有点白鹤落进鸡窝的措手不及和焦头烂额。
那会儿南绍纠纷初发,战事吃紧,天策府又几经鏖战,损耗过重,连对外招兵都无法填补缺口,只好借轩辕社之名征集江湖门派上自愿助军的义士,负责情报通传和侦察。渐渐也身不由己地上了前线。
有不少像林初白这样刚出门派的弟子,没有多余的时间学习,也没法像新兵一样训练,单凭意志和信念,就投进了纷乱残酷的战场。
淘汰和离开的人不少。叶恒原本以为他也呆不长久,没想到却成了最快适应的人之一。
林初白在天策府和他吃饭的时候总喜欢细嚼慢咽的样子,到后来却学会了和其他人一样狼吞虎咽,石头一样的硬馒头也能面不改色地啃下去。
而且吃相还能一如既往地保持淡定优雅。
他骨子里有着种奇特的韧性,看似温和平淡,其实刚性又坚强,叶恒喜欢他的能屈能伸。他似乎从不会抱怨环境如何,忙乱的时候衣服脏了破了十几天没洗都不会皱一下眉;有条件的时候又每天把自己弄的像颗白净的蒸蛋。
——当然了,绝对不会是因为纯阳护体气功而产生的不好联想。
鸭子吃完了,暗香残留。叶恒问:“还要么?”
林初白摇了摇头,看着门外。
“天色暗了。”
遥远天际的云层终于散开一个缺口,依稀能看见逐渐下沉的落日。
“快宵禁了,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了吧。”
这句话成功让道长把头转了回来。也许是适应了叶恒突然一枪的突袭方式,也许是肚子填饱了终于有空思考,此刻他终于恢复了平日淡定干练的形象,问:“你早就算计好的?”
“什么?”
“在这种地方……”林初白指了指四周,语气中透露着微妙的不爽,“过夜。”
“也不算吧。”叶恒说,“我只是顺道过来看看,没想到下起了雨。老前辈也是躲雨时候的偶遇。”
所谓的老前辈正是墙角捧着肚子打饱嗝的老乞丐。
“你怎么能肯定我会过来?”
“分开的时候我才想起来忘了约你在哪里见面了。”叶恒看着林初白的眼睛,眼里盛满了柔和的笑意,“后来我想,若你不知道,来这里等,几率总会比较大。”
因为我记得,所以我想你也一定也不会忘记。

63 条评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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