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ling摇摆

2010年10月18日

[丕云]汉广

类归于: 拉里郎 — akiraling @ 12:08 上午

我怎么忘了把这个放上来了………………||||

本子已经印出来了= =大概明天发货的样子……
好久没更bo嘤嘤嘤

  赵云喜欢益州城的春天。
  
  巴蜀的绿色总是来得特别早──其实也说不上早,这里是一年四季都不缺绿的。真正让人觉得欢快热闹的还是人。正月才过了不久,轻松祥和的气氛还徘徊在这座翠绿的城中。尽管战事未绝,但从主道上望去,往来行人、车印马蹄,全都生活著表情,一片热闹。
  
  然而天气到底还有点凉。赵云从马厩中牵出白马时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看了看天,想著骑马出去是不是得加件衣服。
  
  这个想法让他晚了片刻,也就是这片刻,厄运找上了他。
  
  马超一进门就扑到赵云脚下:“子龙!救我啊!!”
  
  赵云整个被他噎了一下。白马喷出长长的鼻息,他拍了拍它的脖子制止了它尥蹶子踹人的冲动,伸手把马超拉起来。
  
  “孟起你好好说话。”
  
  马超抓著他的手:“兄弟,你再不救我我就无望啦!”
  
  他眨了眨眼睛,好像硬要从里面挤出两滴眼泪似的,赵云正嘴角抽了抽,眼角越过肩膀看到门口,小太子刘禅畏缩地站著,他又噎住了。
  
  “丞相让我教太子骑射,子龙你知道我只会打架不会教人打架我西凉军又事务繁重小妹刁蛮小太子尊贵不可有失……”
  
  “你说重点||||”
  
  马超左看右看,把他扯到马厩里:“我真的搞不定啊。他半天登不上马,我皱了皱眉他就吓得摔下来了,这都第三天了,还没能出後院门。”
  
  这事儿赵云知道个大概,近几个月战事稍歇,众将军们也难得捡了闲。而全军上下,唯马超最闲不得──当然若早几年,还能算上个张翼德。不过现在,他就成了出头之鸟,众矢之的。
  
  诸葛亮一纸调令,令马超为太子傅,专职近战骑射。虽然只是暂时的,权当君主教育顺便为马超打发精力了。马孟起不知其中厉害,上任後才知道有的人教不会又斥不得,左右为难,只好向外求援。
  
   “真的,我是没有办法才来找你的啊。听说益州城的小娃子都喜欢你,你看,阿斗是你救来的,跟你亲一点?”
  
  赵云沈默地看了看天,马厩顶上的天很蓝,白马发出一声嘶叫,刘禅身子一抖,躲到了大门後面。
  
  真是,刚才若早知道打喷嚏是被人惦记,就再早点出门了……
  
  马超也看著门外:“太子真的不太像陛下。即便不善战,至少治国的胆子……”
  
  “孟起。”赵云制止了他,“勿论国君。”
  
  “可这个任务太艰巨了。”马超苦著脸,“第一次当师傅,丞相就给我这麽大个难题。”
  
  赵云叹了一口气:“好吧。”
  
  “子龙!”
  
  “我只给你代一天。”赵云竖起手指,“教会了骑马,之後你自己负责。”
  
  “没问题!”马超立刻跳起来,“我给你牵马去!”
  
  
  
  於是……预定益州城外独自散步,变成了带少主放马。
  
  赵云多少能体会一点马超的苦处,他有时候也想这是不是幼教不严的後遗症。当年长半坡被他抱著马上枪下的,谁都不知道那会儿的婴孩会不会留下什麽心理阴影。
  
  刘禅怕马超更怕诸葛亮,但在某一方面来说,他好像最怕的是赵云。在蜀国翊军将军平淡却没有丝毫妥协的眼神下──小後主乖乖自己爬上了马。
  
  白马倒也还记得他的味道,甩了甩脖子,却没有动。
  
  “它不会伤害您。”赵云又轻轻拍拍爱马,“只要拉住缰绳坐稳,它自己会跑的。再不济,我还在太子身边。”
  
  他微微倾下了头,对著这个年方及冠、神情有些懦弱的孩子。如今他坐在马上,无论哪一点,都是比他高出一截来了。
  
  “赵叔……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赵云微微挑了嘴角,“如殿下不弃,不如随赵云出郊外踏青吧。”
  
  他拉起缰绳,带著白马和刘禅由城门而出,向益州城外的郊野走去。
  
  城外方及时节,春光正好。漫山遍岭的绿色让人心情舒畅,近郊的农田里油菜花才开,放眼过去是一片灿烂的金黄色。
  
  “殿下可知春是什麽时节?”
  
  赵云一边牵著马在阡陌上徐徐而行,一边和刘禅搭话。
  
  “呃……春乃发时节……喻万物之……之……”
  
  赵云笑了:“臣不是丞相,并非考殿下学问之意。”
  
  他指了指远处的农田:“春於民来说,就是一年之始,希望的时节。”
  
  “希望……望为所何呢?”
  
  “少主所望为何?”
  
  “呃……我不知道……”
  
  他有些心虚地低头看著父亲的臣子,世间传为猛将的那个男人,赵云如今只是白马素衣,走在乡间小道上平凡的行者而已。如果不是见过他白炮银甲银枪的威武之姿,恐怕认谁都难以想象眼下看起来既不威猛,又没有丝毫戾气,反而温温和和的男子,是传说中的常山赵子龙。
  
  赵云还是只侧了一下脑袋。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笑起来,“不过作为臣民,或是说百姓,大抵不过是盼望偃旗息鼓,家和平稳的吧。”
  
  他说这句话时的笑容极好看,刘禅松了一口气,心里也跟著放松起来。
  
  “那麽……”他指了指马蹄边的黄花,“这也可算偃旗息鼓,家和平稳麽?”
  
  “说不上。”赵云也看著农田,“但也不能说不是。只是天下之大,非益州城独耳……殿下要不要也试试?”
  
  “什麽?”
  
  “放马。”赵云把马牵到稍阔一点的主路上,“即使看不到全天下之大,也至少该见识见识西蜀之美。从这里直去是龙泉山,少主倒未必入山,到山脚转转也好。”
  
  他指著远处依稀可见的粉黛:“那里桃花开了,当属不可不看之美景。”
  
  “赵、赵叔不跟来麽。”
  
  赵云笑得灿烂:“我缓片刻就走到。”
  
  他轻拍了一下马尾,白马如通晓般一声长嘶,带著刘禅驾风奔去──风里还夹著一点太子的惨叫,不过离得远了,就当听不见。
  
  益州城一带治安是安好的,诸葛亮命人在山坳处扎了一军防备,而刘备又不想後代娇宠,不许他带护卫──说来说去,其实见过太子真颜的,除了几名心腹,也没什麽人了。
  
  此去不过三四里,应该没什麽问题吧?赵云按了按腰上的佩剑,继续慢慢向前走。
  
  太阳已经高升了,却没破出水汽,林野的绿是湿的,一波一波地漾去,层叠出深浅远近的颜色。
  
  有水从山谷间透出来。这个地方总是不缺水,映出的是与山同色,像一抹深绿的湾。再远一点又模糊了──水上浮著雾,对岸的人家,就仿佛梦里楼台,夹在青山翠竹间时隐时现。
  
  有歌遥遥自水上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赵云闻歌轻笑:汉水之广,的确不可泳思。比起汉水滔滔,蜀水却要柔多了。
  
  好像也要安静的多了。
  
  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龙泉山,他抬起头,看见山脚下一片粲然如霞的桃色,桃花纷纷美不胜收,只是好像缺了点什麽……
  
  ……殿下呢?!
  
  他神色突然一凛,含指对著树林长吹一声口哨。林中马啸响起,片刻,白马带著一少年从粉雪般的桃林中飞冲出来,在赵云面前高高抬起前肢,遮住了半个太阳。那少年却依旧稳稳拉著缰绳,骑在马上。
  
  白马又是一声长嘶,扬起後腿,躁动地跳著。少年骑术再高,到底拗不过倔马,几下颠簸缰绳从手里滑去,被狠狠地抛到地上。
  
  “劣马!”
  
  少年仰躺在地上,抬著头对著白马狠狠地骂著。但後半句很快就被卡住了。
  
  一柄青锋横在他脖子上。
  
  “你是谁?”
  
  
  
  刘禅正在一棵桃树後面哭。
  
  其实他倒也没有什麽大碍,顶多衣服跌脏了一点儿。相比之下,还是身後这个少年更为狼狈:尘土满身,只有一块手巾蒙著脸。
  
  他狠狠瞪著赵云,後者没理他,顺手把他绑在树下,然後走过去对刘禅弯下腰:“少爷,我来晚了。”
  
  阿斗抽噎著转过身:“赵、赵叔,他是什麽人?”
  
  “属下还没盘问。”赵云说,“因为担心少爷,所以先赶来了。”
  
  他擦了一把眼泪:“我只是骑到山下,本想回去找您……结果他、他突然从林子里跳出来把我推下马,自己抢了上去。我、我还没来得急呼救,白马就带著他向山口跑去了。”
  
  那倒是他来的正及时。赵云想,又伸手把阿斗扶起来:“您没事吧?”
  
  “嗯、嗯……”
  
  “哼,身为男儿居然哭哭啼啼的,真是没用!”少年唾弃地坐在树下大骂,“让你骑马才是马委屈了。”
  
  “我还未问你话。”赵云扶著刘禅,只等他整理妥当,才松开手走到那少年面前,“口出妄言,行强抢之事,按律当送官法办。”
  
  “你敢!”
  
  “有何不敢?”
  
  “我、我才不是你贼蜀臣民!用不著你们多管。”
  
  “那更好。”赵云锵地拔出剑,“私闯国境,造乱生事,分明是他国细作,我便将你就地正法。”
  
  “你!你不讲理!”那少年急得乱挣绳索,“你敢伤我,我不会放过你!”
  
  究竟是谁不讲理啊……赵云有些好笑又无奈地看著那个少年。刘禅在身後拉了拉他的袖子。
  
  看样子倒不像是乡野流浪的潦倒少年,身上虽然狼狈,但衣服却穿得好好的,用布更不是什麽普通人家敢使的料子。若不是不知天高地厚跑出来的王爵公子,就是途遭变故身无分文的富家子弟。况且他骑术也不错,显然少不了规正的教育。
  
  赵云摇了摇头,想著慢点得将这小子的来历问清楚些,把剑收回腰间走过去扯下他围脸的布巾。
  
  布巾下露出的是一张和刘禅岁数相仿的少年的脸,有些憔悴和灰土,却遮不去保养细腻的白皮肤。他此刻正吊著眼生怒著,嘴角抿得笔直,眉间皱纹几乎要堆成山河。
  
  虽然气度不一样──但的确长得很相像了。
  
  赵云後退一步,拳头握紧,腰间的青釭剑若有灵犀,在掌下嗡嗡作响。
  
  
  
  “贼子!放开我!”
  
  山间桃林的小径上,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呼喊。
  
  刘禅忍不住转头看他,赵云牵著马,目不斜视往前走,那少年被拴在马後,跌跌撞撞地跑。
  
  “你、你可知我是谁?!”
  
  “不知道。”赵云侧过脸去,“你是谁?”
  
  少年猛地哽住了,紧咬下唇,再不张口。
  
  他轻哼了一声,做出恶人的模样:“既然不说,只好送你去附近的官营法办。”
  
  “我不去!”
  
  “现下可还由你?”
  
  少年被激怒了,眼神突然沈了下来。
  
  “这世上,无人能拦我!”
  
  他向後纵跳一步,手腕倒翻出一把银色的短刀,绳索应光而断。赵云慢了一步,少年却已先跳到一旁,往林中奔去。
  
  “喂等等!那里是……”
  
  他纵身追上去,耳後听见阿斗在马上惊呼。但那已被他抛远了。少年回过头,惊诧和不解的神色划过他的眼睛……
  
  然後他的身体猛地一沈,向下坠去。
  
  
  
  赵云觉得自己一定在哪儿见过那种眼神。
  
  在尘土飞扬的战场上,滔声轰鸣的汉水边,三军将前,有人手持双刃剑,转过头时眉头上扬。
  
  赵子龙?
  
  “痛……”
  
  赵云动了动,觉得手脚都快不是自己的。睁开眼,那少年正趴在他身上,好像摔晕过去了。
  
  幸好没磕到头……他松了口气,又觉得浑身都疼,仰头躺了回去。
  
  真是……怎麽教出这麽个莽撞小子,一点也不像你。
  
  他苦笑出来,对著天空长长叹出一口气。天似穹庐,月白色的天空,安静地经历过万千时光。赵云在穹庐的披盖下躺了一会儿,把少年推开拍拍土站起来。
  
  顶上飘飘忽忽能听见刘禅唤他的声音,夹杂著哭音。赵云咳嗽了两声,冲著上面高喊:“少爷,我在这里!”
  
  虽说是断崖,其实是土质疏松的陡坡罢了。赵云抬头望上去,并不大看得清──这坡竟然比想象中的还要深些。
  
  “少爷,请勿靠近了!”
  
  上面半天没有回音,过一会阿斗比刚才还微弱的问声落下来:“我,我找根绳子……找人来救您……”
  
  “不用了。”赵云扶了扶额头,“您先到附近的营里找孙将军,让他带您回城。其他的等见到孙将军再说。”
  
  又是一会儿,才听见阿斗诺诺的应答声,赵云笑了出来:“我不会有事的。”
  
  “那可不一定。”少年用匕首抵住他的腰眼,“让他救我上去,不许找人。”
  
  赵云又叹了一口气,以少年无法企及的速度拧身,左手提起他持刀的手臂,右手在腕部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
  
  看上去颇有分量的短刀从他掌中滑落,掉进赵云手中。
  
  令人怀念的触感。
  
  少年脸上的惊愕还没退去,只见赵云的手又伸过来,反射性地闭上眼。却不料那只手落在他头上,接著狠狠揉了两把。
  
  “你还是安分些吧。”
  
  他说完就松开他,走到一旁去了。
  
  
  
  他们掉的地方倒是个好地方,赵云认识。这里叫龙泉溪谷,像一笔回字划过山体。谷底有水,一边是陡坡峭壁,另一边的桃林从山顶开下来,分外美丽。
  
  “认识倒认识,只是不那麽容易回去。要从这谷底盘回山顶,少说也得三五个时辰的路。”他看了看山顶,又补了一句,“如果我找得到。”
  
  “三五个时辰,那岂不是要半夜?”
  
  “是啊,山谷的夜里没有豺狼虎豹,也得有些虫蚁毒蛇。”
  
  少年皱起眉:“不能早些走到?”
  
  赵云失笑,往丛中一指:“这里土质松而肥沃,早先有山民捕猎留下的小路,但已废旧多年,几乎被新草掩盖了。不要说天黑,就是天亮著也不好找。若不是你这小子不肯求救,我们倒也不至於回不去。”
  
  “要我投尔等蜀军军牢,休想!”
  
  “那还说什麽,走吧。”赵云又伸手拍了拍他的头,“不然等著我军垂绳钓尔?”
  
  少年想躲没躲过去,咬牙狠狠撇了他一眼。赵云於是又笑著:“你可别想著杀我,否则一辈子都出不去了。”
  
  “出去了立刻杀掉你。”
  
  “那还不是一样出不去。”
  
  “我才不会被这小野山困住。”
  
  “可是先滚下来的是你吧?”
  
  “……烦死了!把刀还给我!”
  
  “好啊,那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赵云举著短刃静静看著他,“你叫什麽?”
  
  “……”
  
  “也不用全告诉我,只是这一路前行不好呼来喂去的。”
  
  “……元仲。”
  
  “元仲?倒是个好名字。”
  
  “你呢?”
  
  赵云顿了顿。
  
  “桓。”他轻轻笑起来,“我叫赵桓。”
  
  
  
  “你说元仲这名字怎麽样?”
  
  “什麽?”
  
  “我儿子的字。”
  
  “……哪有当爹的名字还没取先取字的?”
  
  “有什麽不好?”那人斜靠在树干上,桃花瓣从枝隙间款款落下,盖了他一身。深紫的袍子衬著粉白的花瓣,分外抢眼,“名字也就小时候叫叫了,还是字比较重要。”
  
  “名字长大也会叫啊,比如我。”
  
  “你是怎麽叫都好听,像我的名字,听著就像有八辈子血海深仇。”
  
  “那是直呼你姓名的敌人比较多。”
  
  “叫我最多的就是你。”
  
  “喂,别说得好像都是我的错。”
  
  “难道不是?”他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目光穿过重叠的枝丫,“不然你叫一声子桓?”
  
  “赵桓!”
  
  赵云停住脚步,天色已经近黑了,甚至回头也看不清少年的脸色。他们膝盖以下被丛生的杂草掩盖,少年摇摇晃晃向他靠近一步。
  
  “我饿了。”
  
  真是理直气壮。赵云摇头失笑。
  
  “你想什麽呢?”
  
  “没什麽,我一直以为日落是一个奇妙的过程。”他指著远处的天穹,“现在也只剩一点光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摇了摇头,转身拨开杂草:“饿了是麽?找个地方休息吧。”
  
  走了三个多时辰没有进食,也亏他能撑到现在。
  
  赵云自己的胃早已经习惯这种情况了,早年战乱的时候有一顿没一顿,随主公南征北战的时候常常是屁股还没坐稳敌军就打过来了。後来他养成了晨昏进食的习惯,硬得像石头一般的馒头也能面不改色地快速吞下去然後睡觉。进入益州後他花了很长时间纠正这个习惯,也不再面对著满桌酒宴毫无胃口了。
  
  他只记得很久以前,有个人拉著他的胳膊死皱著眉头骂蜀军虐待军士,上将军居然还能营养不良。
  
  好像什麽都成了很久以前的事了。
  
  天一点点黑下来,豔色的桃花和青色的芳草被渐渐漂去颜色,在五彩晚霞的云母一般灿烂的暮空下映成一片虚剪的连续的背景。地是地,天是天。彼时天望不见边,现在给地剪开,反而被无边的黑土所包围,只道地上的边才是看不见的了。
  
  但都过不了多久,天地容於一体,统统也都看不见了。
  
  篝火在一片空旷地燃起来,桔黄色的光很快爬过地面,驱散开一片阴影。元仲靠过来几步,一下子跌倒在赵云对面,脸色发白,眼睛却还亮得好大。
  
  赵云发现他细细地颤抖,想来北方人不适应南方湿冷的气候,又走了一天的路,大约真的累坏了。他抿了抿嘴,还是保持沈默,从腰间摘下布袋,掏出馒头递给他。
  
  元仲接过馒头,但是没吃。赵云笑了笑又放了两颗路上摘的果子到他面前:“要我试毒吗?”
  
  他一时怔忡,慢慢地摇了摇头:“不我……”踟蹰半天,小声地哼了一句,“……谢谢。”
  
  赵云觉得自己找到了年轻时驯服座骑白马的满足感。他努力压住上翘的嘴角,把馒头送进嘴里。
  
  “你好像很习惯这样的长途跋涉。”元仲说。
  
  “唔。”赵云含糊回答,“早年行军习惯了。”
  
  “行军?你当过兵吗?”
  
  “这个年代很少有人没当过兵吧。”
  
  “说的也是,就连我爹那种出身,也是从小上战场呢。”
  
  赵云往嘴里塞馒头的手慢慢止住了。而元仲仿佛全然没发现似地,盯著火堆晃动向上的金色的焰尖,自顾自地继续说:“在马背上那麽多年,到底回来还要被兄弟惦记著家业。好不容易保住家业了,没享受几年自己又去了。家里留了一栋房子,外面留了一帮豺狼。”
  
  “……听起来你对他挺不满的。”
  
  “那倒没有。”少年抱紧膝盖,火光把他的身影切得更为细小,“就是不知道该敬他,还是该恨他。”
  
  “他杀了我娘。”
  
  他想起那一天,从地平线远远飞奔而来的黑色战马──就和今天一样,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青涩少年。
  
  即帝位以後他们就没再见过面,那一日也不知抽了什麽风,狂奔到城门前,把正巧巡视的赵云从马上掳了就跑,吓得守备卫士差点追上去喊抢劫。
  
  那倒似乎不是个春天,什麽样的日子赵云是记不清了,只记得抱著身子滚下马的时候,从眼底一闪而过的蓝玉似的天。
  
  他们在郊外的坡下狠狠打了一架,金黄色的油菜花像雨一样落在他身上,滑过他的肩头,掉在赵云的耳边。他逆著光,手掌压在他脖子上,没使半分力,就那麽卡著。
  
  赵云至今还能想起那种柔软又坚硬,湿润而冰凉的感触。因为那人没多会儿就整个跌倒在他身上,差点没把五脏六腑都压出个饼状。
  
  话都没说两句,就那麽干躺著了,直到天一点点黑了下去,碧霞的天,他们也成了一片剪影。
  
  後来的後来,赵云知道甄宓死了──从诸葛亮的口里。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手臂,摸不到以前一直藏在腕间的短刀,袖子里面空空荡荡。
  
  应该是有恨的。
  
  他把干柴火向火堆里拨了拨,元仲已经睡著了。外套盖在他身上,映在火光里也是睡得不太安稳的模样。
  
  曹元仲不像他父亲也不像他爷爷,或许因为还是个少年,一笔江山扛在肩上著实有点沈,对著身边的人吐不出,倒是对他这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说了个畅快。
  
  可陌生人也未必是什麽好人啊。赵云苦笑,真是,祖孙三代,都不够让人省心的。
  
  他并非没起过杀心,也想过将他交给给蜀军。但在那些天下苍生大念一股脑地洗去那个想法之前,浮现在他脑海中的,是几乎已经被遗忘的初夏,以指为笔在落满花瓣的地面上划出的“元仲”二字。
  
  
  
  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发亮了。
  
  元仲揉了揉眼,见赵云正用脚踩灭火,只剩下几颗亮星子。眼下是青灰青灰的天色,什麽都刚刚有些轮廓,静悄悄地一片,便是他这踩灰堆的动作也迅而无声。他重重打了个喷嚏,赵云转过头来道:“醒啦。”
  
  “嗯。” 一说话,嗓子也有点哑,不消说是受了寒。元仲就著地上坐,手里拢著赵云的外套,呆呆地望著面前的人──从这个角度看,赵云的肩膀很宽。他原以为自己不算壮实,至少也是有底子的,却盖著人家的外袍睡了一宿还有点著凉,那好脾气的主人倒一副没事的样子,不知从哪里又变出几个野果,丢给他吃。
  
  “没多少路了。”赵云说,“盘过前面的山就可以上去官道,我的马应该会在那里等,倒时送你回家就是。”
  
  “哪还要走多久?”
  
  “半个时辰不到吧。”
  
  “半个时辰?那昨天晚上就该走到了!”
  
  “是啊,然後呢?”赵云啃著果子斜看他,“州城不能回,军营你不去。这年头不太平,官道也不是没劫匪的。还是说你想反劫了人家?”
  
  “总有人可以叫……”
  
  “夜半游荡,非奸即盗。”赵云叹气,没忍住又胡了胡他脑袋,“再说昨天说累休息的不是你吗?翻个身就不记得。”
  
  “……”即使理亏,元仲也不乐意这麽给人小孩子对待的。狠狠地咬了一口果子,甘甜的汁水和著果肉下肚,怒气也去了七分。
  
  赵云背著他用佩剑削木棍:“昨天忘了问你,你怎麽跑到这穷乡僻壤来的?”
  
  “……迷路了。”
  
  “从洛阳迷到益州?那还真是门手艺。”
  
  元仲几乎要惊得跳起:“你怎麽知道我家在洛阳?”
  
  赵云回过头指了指他身上:“有牡丹花香。”
  
  小孩子下意识地抬胳膊闻,那股摸爬滚打几日没冲洗的土腥味冲进鼻子之後才想起来自己上了当。忍不住抬头狠狠瞪他,削尖的眼神杀到一半,又空空落下了。
  
  赵云的确在笑,只是并非嘲笑。从他的眼中可以看出一条蜿蜒的河,波浪缓缓,沿著雄静的山群愈荡愈远。
  
  
  
  “起初只是出门打猎,结果走到半途上遇见仇家伏击,与亲卫逃脱後又不小心失散,又饿了一整天,碰巧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你那少爷,就打算误打误撞地截匹马早点回去。”元仲用木棍拨开身前的草丛,“後来你都知道了。”
  
  “这个故事教训我们坏事不能做。”赵云看了看远处逐渐冒头的日光,“你若截到手又想往哪儿去呢?”
  
  “我早先跟父亲上过战场,这点方向还是认得出的。况且我一路奔波也没忘了留下记号,只要按照原路走,肯定能与亲信们相遇。”他不免有些得意地昂起头,随手拍上个树干,“就像这样的,画个不起眼的标识。别人且不问,我的人一定……唉?”
  
  他低头死死抓住树干,在半人高的枝丫与绿苔之间夹著一到小小的白痕──是快刀的痕迹。
  
  “这是我留下的!”
  
  “是吗?”赵云转过身来停下脚步,天色已经大亮了,“看来我们出来了。”
  
  晨光从万木桃林中倾泻而入,一缕一缕像金色的雨,打在赵云背後,打在元仲胸前,像是把心肺里的血都重新换了一遭,夜露的寒气和跋涉的疲惫都退得一干二净。树、山、水、万物……皆沐浴了这金色的雨而重返生机,亮堂起来。
  
  元仲快了两步奔出树林,绕著几颗树转了转,又跑到远处的草地上匍匐著仔细听,最後带著一脸掩饰不住的喜悦跑回赵云身边:“我听到马蹄声三四匹从北方来,是我的亲属到了!”
  
  赵云的微笑也在晨光中蒙著一层金色的薄雾──他听过他即位後为君容纳直言、陈毅好断;见过他心机暗藏,吃苦忍耐,到最後,依然不过是方及弱冠的少年。
  
  元仲的整张脸已经被照亮了。他抬头微微仰著赵云的笑,恍了一恍,突然伸手握住他,换上了一副成人稳重严肃的面容,一字一句地对他说:
  
  
  
  “到我这里来吧,赵桓。”
  
  
  
  他在蜀川养居多年,养静了脾性,便错觉即使在战场上,也由得这般心如止水。却猛没料到一颗石头从天外飞来,砸入那静水深渊之中,溅起的不是波纹,而是层层惊涛骇浪。
  
  他一生听过此话三次,第一次是不屑的淡然,第二次是不可名状的沈默,这第三次,到底难免,切切实实地觉得难过了。
  
  然而他还是笑著,慢慢地把手从元仲的掌心里抽出来,看著那孩子不解的眼神,低声说:“你倒是给了我一个好办法。”
  
  “什麽?”
  
  元仲睁大了眼,他只看见赵云轻叹了一口气,凛然换了面孔。那原本清和的目光中绽出犀利的锋芒,逼得他冷不丁倒退一步,还未反应,又一声铮响,那一直藏在他腰间的七尺青锋就这麽横到自己面前。
  
  “曹睿,你可认得此剑!”
  
  一路上的有意遮挡,到最後还是难免暴露於人前。曹元仲怔怔低头,瞧见了剑锋下的几个字,脸色一下刷得惨白。
  
  “你、你是……”
  
  “我乃蜀国翊军将军赵云!”
  
  他抬起剑又逼退他一步:“你擅闯我蜀地、夺我座骑,若非你年少无知,便早该押回於我主发落。谅你少不更事,此次饶你不死,若下次沙场再见,定当毫不留情!”
  
  白色的剑芒如疾风般一闪而过,曹睿手下一轻,方才还拿来赶路的木棍应声而断。青釭剑来削木棍实在大材小用了,他望著手中只剩半截的秃木棍,远处隐隐可闻呼喊声叫著自己的名字,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将它抛向赵云,扭头飞一般地向林外跑开。
  
  ──真是发脾气,也不看准对象。
  
  赵云苦笑著转过头,那半截木棍擦著他的肩膀飞出去,打在身後的桃花树干上,花雨纷纷而落。
  
  花没有错,错得总是人。
  
  
  
  赵云并没有看到曹睿的回程,就仿佛他只是那颗投进来的石子,终於沈入地渊,待涟漪慢慢平息,就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老实说把他送到诸葛亮哪里也并不是什麽好办法,照现下的形势,他做不成蜀国的筹码,反倒容易落得魏国的口实。曹睿登基尚短、根基未稳,杀了他恐怕还不如活捉司马懿来得有力。只要不动国之根本,任多少次,曹魏都会卷土重来。
  
  只是有些遗憾。赵云慢慢走出树林,和这个孩子,居然认识在这样的光景下。
  
  也算是一种缘份。
  
  他抬起头,遥望著远处的青山绿水,明明山如昔水未变,在这晴好春日清晨,突然间嗅得一股沧海桑田。
  
  
  
  “你如果有了儿子,准备叫他什麽?”
  
  “我比较想要女儿吧。”
  
  “哎?”
  
  “女儿比较可爱,养儿子太麻烦了。”
  
  “……说的也是,你若真生了女儿,就叫她嫁给我儿子当王妃也不错。”
  
  “…………”
  
  “喂别动手啊!”
  
  “我若有了女儿,只叫她嫁个普普通通的人,一生平安富足,其他绝不计较。”
  
  “……”
  
  他记得曹丕望了他许久,最终只是从他的袖口里抽出那把精制的银色短刀。
  
  “既然你女儿嫁不过来了,就留个信物做纪念吧。”
  
  他以一往如常说笑的语气,他被骗了几次,也就当他真的是说笑而已。
  
  却没想到隔了几年的真实,来得如此切肤之痛。
  
  
  
  而曹睿已经跑得很远了。
  
  赵云站在龙泉山脚下眺望,白马小跑著从身後的山上奔下来,停在他身畔,亲昵地蹭著赵云的手掌,轻轻地呼吸。
  
  赵云笑著拍了拍老夥计的背:“我们也回去吧。”
  
  他御著马,沿著江慢慢行,四野荒无人烟,赵云也随著性子,放下腰仰躺上马背,白马甩了甩尾巴,继续向前走。
  
  江上早也有渔船出来了,半藏在江雾里时隐时现,只能清晰听见船桨打水声。太阳很亮,风有点大,潮气吹进眼里有些难受,赵云眨了眨,干脆把眼闭上。
  
  有什麽东西随风翻滚落在他的脸上。他用手摸了摸,张开眼──一朵金色的油菜花。
  
  “啊。”他好像想起什麽似地微笑,“结果还是春天啊……”
  
  那天并没有风,却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此後每年春天他都去郊外看花开,那样的雨却也再不曾下过了。
  
  “这样也好。”他喃喃仿佛对自己说,看著纤尘不染的蓝天,再度慢慢合上眼。
  
  有歌自江上来,飘飘荡荡地落在耳里。
  
  赵云轻轻一笑,便也张开口,由著调子轻声和: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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