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ling摇摆

纪念

我家的小狗，名字翻译过来叫做糖果，因为它母亲姓C，所以轮到它头上就有了这么个甜丝丝的名字。Candy是兄弟里难得的女孩子，排行是老二还是老三我记不清了，总之这个小家伙在九年前国庆期间轰轰隆隆地诞生，两个月后就到了我们家里。
在此之前我已经无数次见过它的母亲，一只成年的巴哥犬。父母的朋友带它来玩，颈上拴着狗绳子乖乖地跟在人后面。我家从来就有养宠物的习惯，在candy来之前是一只养了三年的白色的猫，再往前则是鸟、蜗牛、蚕宝宝……这么想来，倒是和动物都很有缘份。不过最初的最初，我并不喜欢candy的母亲，理由很简单——我觉得它长得不好看，而我更喜欢大型犬。所以听到它配种生了一窝小狗，我父母想抱回来一只的时候，我很是有点不甘情愿。但他们很兴奋，并心意已决，我就在别别扭扭的情绪下，迎接了小candy的到来。
那时我刚上高中，家里搬家未久，之前那只猫送走的缘故就是因为新家不想养宠物。而他们这么快就抱回来新欢，让我觉得有点凉薄。父母迎接candy的时候我没有去，然后晚上，他们热热闹闹地回来了，手里抱着缩成一团的小家伙。
奇妙的我竟然还能清楚记得几年前的那个场景，我站在书房里向外看，门口两个大人围着说话，candy在他们怀里，并不是那么看的清——也许我跟本没有看到，灯光太昏暗了，但就像某个值得纪念的时刻一样，它无比鲜明地残留在我的记忆里。
严格上来说我是在它到家一个小时之后才与它正式见面。爸爸把它安放在主卧室床边的软垫里，在那之前我还抱着一丝希望，也许它跟它母亲不会那么一样？当然我的妄想落空了，它们母子长得很像，像得一眼就能看出亲子关系——同类狗当然长得很像。所以我对小家伙的第一印象就是：丑。这并非我故意，纯粹是审美观的差异，不管父母在怎么说它可爱招人喜欢，我就是觉得它很丑很难看，一想到以后要跟这个丑巴巴的家伙共同生活就觉得莫名悲愤和绝望。
不过我当时低估了人的适应力，多年以后，我虽然依然不觉得它是一条好看的狗，但它憨态可掬的傻样着实还是让我觉得可爱喜欢，这便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Candy的少儿时期基本上就是在家里度过的，那是一段不短的时间，甚至让我想过就这么像猫一样不出门养着它养下去算了。小时候为了培养它正常健康的卫生习惯，在厕所旁边为它准备了报纸做的专用马桶，但小candy的智商到底不如人——可以说，除了厕所，哪儿都是它的厕所。因此我家的惩罚措施是关禁闭，也是为了不让它再四处上厕所，干脆就关厕所，直到记住为止。另一个原因是白天家里没人，无法照看它，权当那儿做它专用狗房间好了。于是candy开始了一段悲惨的小黑屋生活，我每天放学回家一开门入耳的就是它可怜兮兮的拼命的哭嚎，好像世界上没有狗比它更凄惨了。通常听见这样的叫声还不心软的人可以被称作铁石心肠了，我当然不是，所以把它放出来。结果凄惨的人就变成了我，因为它出来第一件事儿就是找地方上厕所，解决后还以一双非常无辜可怜水汪汪的大眼睛望过来，好像根本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好像刚才随地大小便的家伙与它毫无关联。
让人好气又好笑。
这双大眼睛以后就成了它专用骗人工具，百试不爽，在它乱吃东西乱上厕所乱捣乱后都会用这双眼睛望着你，里面写满了全世界的无辜，仿佛责备了它的你才是宇宙第一号大恶魔。
Candy关厕所的日子非常短暂，因为我父母也受不了它的哀号，最后折衷的办法就是临走前把家里各个房间的门关上，防止它溜进去上厕所。Candy仿佛也懂了点知道不能在房间里大小便，逐渐也固定了排泄地点，就在餐厅的角落——后来那里成为它专用进食处。如果客厅门忘了关，它还是首选在阳台的景观植物边上上。在我们都以为它终于养成习惯的时候，它又给我了一个狠狠的下马威。我某次上学忘了关房门，回来时闻到房间里有异味，顿时觉得不好，掀开被子，褥子上一大团世界地图，哭笑不得地去洗了褥子回来还是觉得味道没散去，找了半天又在书桌下的角落发现两团便便，一时间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次事件的后果就是我打了candy的屁股，说不上有多用力，因为它又用那双眼睛看我了。比起来，每次被它气个半死最后又凶狠不起来的我们，在它眼里真的是完败。
随地大小便事件在老爸开始带它出去遛弯后得以完美解决，比起家中斗室，无疑外面的世界比较精彩。Candy学会了在草丛里上厕所后基本上没有在家里随地过了，除非偶尔老爸忘了带它放风，又内急，这个时候它会尽量跑到厕所去上——看来小时候的教育不是没有用，只是这小家伙不听话罢了，有谁清楚狗的青春期在什么时候呢？
所谓巴哥犬，就是属于一种四肢短小肥壮的小型犬，因此candy永远也长不大。但不能长身高不代表不能长身幅——在这一点上我家教育是失败的，它是个胖姑娘。所有见过它的人都这么说，蹲下去的背影像个肉塔，托经常在外奔跑的福，candy的肉多而精，照人类的说法那就是一身腱子肉，减也减不下去了。就这样它也非常地爱吃，每当我在别人家吃饭时看到蹲在一边乖乖吃自己的狗时，再看看自己家吃饭时前腿搭在你身上闪着一对欲望与渴求眼神的家伙，就忍不住想叹气。这家伙平时对我们的命令十有四不听，但在食物面前就像变了个身，让它蹲下就蹲下，握手就握手，兴致来了还能换只手，再后退站立转个圈。一副有奶便是娘的嘴脸。它还很精明，如果有类似骨头啊肉块之类大型需要时间来啃食的东西时，小家伙会先偷偷把东西藏到窝里，然后顶着一张我已经吃完啦还有吗的脸跑回来要下一块，直到我们的吃完了，它才去啃那几块“属于自己的”珍藏的宝贝。它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殊不知它窝藏赃物的据点早就被我们翻过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在抢食物上它还练就了一番看人的本事，家里人熟悉它的作风投喂得不多，这家伙就找客人下手，往往客人对它无可奈何，只能给一块又一块，正中下怀。
Candy无疑是聪明的，正确说是有点小聪明和一点小威势，让它在小区的狗群里地位悬殊。这点对比它弟弟（楼上一家后来抱来的）很明显，它弟弟是只英勇好战的狗，以小型犬之身敢挑大型犬之衅，后来这只奋勇过头的狗因为追车被压断了一条腿，战斗力锐减，但威风依旧。而candy呢？作为一个女孩子家它是不多打架的，作为姐姐它却最会欺负弟弟。也会仗着弟弟的英勇占点小便宜。当然不是说它不会打架，相反它如果生气了没有公狗敢惹它，不过比起弟弟，candy属于技巧型，典型就是在别的狗和它们打架的时候它先围观，等两败俱伤体力消耗后再冲上去占便宜，这对姐弟曾一时打遍小区无敌手，奇怪的是所有狗都仇视它弟弟，而我家这精滑的小女王，反而狗缘不断，四处逢源。除了些没必要的打架和兄弟间的嬉闹，candy还是帮着它弟弟的，这家伙江湖经历不多，居然还重情义。后来两姐弟不怎么一起玩了，candy也会自娱自乐，好友两三只，群下臣无数。只不过无狗有缘一亲芳泽，如此来倒有点古墓派掌门遗风。当然那点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candy学不来，吃是它狗人生的重要一部分，据老爸每日遛狗回来报告，这家伙在外面也很会装乖讨人喜爱，以至有外来登山的老头老太太每天专门备点心投喂。我们一直说要給它减肥，可惜说了七八年，连一片皮都减不下来，何其悲哀。
基本上在家里，candy是向着我爸爸的，这是它衣食父母，每日早晚遛弯的陪伴对象。我和妈妈除了偶尔投食遛弯，平时在家里逗它，管得远没有爸爸管得多。Candy也知道这一点，在家里它比较粘我和妈妈这两个经常不在家的——尤其是我上大学住宿后，每次回来candy明显粘我更严重，但只要到了遛弯时间，绝对第一时间窜回爸爸的脚边，我和妈妈招呼它下楼都不肯，一定要等到爸爸出门。再偶尔爸爸不在家的时候，才会听我跟妈妈的话。
我第一次完全接手照顾candy是大二的五一假期，父母去烟台旅游，我勤工俭学留在家里和小家伙看房间。老实说对于它我完全没有把握，每次遛它都要拴好绳子才好。这不算什么，最痛苦的是这家伙的生物钟，早上5点叫人起床出门上厕所。习惯早睡早起的我爸爸对此毫不介意，但血压低又夜猫子的我，早起简直是煎熬。它不知道这一点，它只是每天早上定点起床，跑来挠我的门，直到我睡不下去牵着它出门上了厕所回来倒头再睡，它才放过我悠然进食，然后等我再次醒来洗漱出门上班，晚上回来继续放它。
期间偶尔还接管过它弟弟——托candy的福，那见生人就咬的小子一次也没凶过我，两个小家伙都很听话地钻草丛，扑蝴蝶，啃草根——这点被我严厉制止。然后乖乖回家分手睡觉。
算来家里面，我是与它相处时间最少的。爸爸是它的衣食父母，妈妈是它的沙发伙伴，我只是兴致来了陪它瞎胡闹，抱着它揉它的皮毛，或者是用各种玩具逗它的玩伴。就这样它依然亲近我，甚至我的朋友——那种感觉，仿佛我们真的是其乐融融的一家人。也不知道从何而起，它皱巴巴的脸不再难看了，胖嘟嘟的身体也不再沉了，我们拿它来打趣，看着它笑得开心，偶尔生气，却从未真正发过火。Candy很幸福，以至于连抱着它的时候，我都会觉得很幸福。
比起其他狗狗candy也许要多走很多路，它跟着我们去过威海，去过四川。在威海的沙滩上它第一次看到大海，把它当作一个巨大的怪物，咆哮着冲向海浪，溅了一身水吓得跑回来（它是一只难得怕水的狗，非常讨厌洗澡），站在沙滩上跟海浪对吼比声音大。在四川的青依江边看爸爸和表哥比打水漂，小家伙突然发挥追逐本性飞身去叼那块小石头，后果当然是一下子扑到江水里，在大家前仰后合的笑声里可怜巴巴地爬上岸，眼睛四处游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它是一只有探索力和好奇心的狗，小时候在家里追尾巴，长大了在外面追蝴蝶昆虫，它陪我们上山野餐，陪我们下海旅游，住过宾馆，住过车后座。在我们不能带它出门时住过别人家。它有自尊心，为我们抛弃它出走而绝食不吃，虽然最后失败于两根香肠诱惑之下；它也非常勇敢，每年去兽医院打针时都乖乖地不会闹，也不怕痛；它很有情调，向往阳光，霸占了家里的躺椅只为睡觉晒太阳；它生活规律，悠然自得，年轻时精力旺盛爱到处跑，家里地板滑摔了好几次，最后养成歪着跑步的习惯，越大的时候越慵懒，没有人在的时候就窝在暖和的地方睡一整天；它喜欢睡觉爬在任何柔软的地方，抱括沙发和人的肚皮。如果抱着它会把下巴放在你的胳膊上当作靠垫；它睡觉会打呼，会说梦话；它重情重义，表哥留学一年回国它还记得，来过几次家里的客人它都乖巧地任人抱，从未伤害过别人。
它越来越老，直到我留学一年回来，已经明显地精力不足了，下巴的胡子白了，身上毛色也成块变深，它不再在我回家的时候纠缠不休，而是默默靠过来贴在脚边摇尾巴；身体也有了小毛病，要靠吃药来抑制。最后一次回国的时候由于要回老家，没有跟它相处几天，于是它抓紧一切我在家里的时间贴着我，在我房间里，大厅里，甚至洗澡上厕所——我不忍心拒绝它，就让它靠在脚边，靠在手上，抱着它打字，抱着它看电视。因为我知道每当我回家一次，它就会越老一年。刚到家的时候明明比我小，现在算狗年龄，已经比我爸爸还大了。
而我没有想到，那是最后一次抱着它。
2010年3月5日，candy在例行的晨间散步时转瞬失去踪影，再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