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ling摇摆

2008年12月9日

[745三周年贺礼|鼠猫现代]热病+番外 夏夜

类归于: 老古董 — akiraling @ 2:24 上午

热病
就如同突如而来的病症,陷入一个无法挣扎的热情中。
我们称之为青春。
他出现在我们面前,就如同一道光。
我认识白玉堂,或者说知道他的时候,夏天的尾巴还在空气里旋转。
那时候中午学校的校门总是关得森严,把一群正值青春期的猴子圈在一片荒芜的猴山中,因为猴子听得懂人话,所以还有条规123。惩罚的武器无非就是“请家长”。小学生或许还会被吓哭,等长到了15岁这就变成一种非日常性的漠然。
我知道在学校里有多少人偷偷违背着校规,那是除了老师以外公开的秘密。当然不能说自己也是清白的:在下课期间透过学校围墙的小洞买冰棍,因为初三教室太高而不得不囫囵吞下,然后在老师踏进教室前挺身坐好。这些事都一一作过,那种在教师眼皮底下偷偷出轨的感觉新鲜又刺激,如同常规生活里的一管兴奋剂。
白玉堂就是在这样的夏日出现在我们面前,在下课铃的响声和同学的惊叫声中从5楼一跃而下,后面连接着灰色的长长的彩带。我想那时所有在矮墙前站着的人都呆掉了,以至于他一跃而上半个身子探出墙头的时候还没人做反应。我站在后面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一个清亮的声音对老板说:“来十根双棒!”
后来听同桌传闻,他和别人打赌,用一分钟跑到校门口买10根冰棍回来,输的人请客。结果他抢了半个班男生的领带,学泰山一样从窗口荡下来,就为了区区10块钱。这个事件后果也很严重,学校领导派人堵住了墙洞,又加高了几公分,彻底堵住了猴山最后的救生口。
而那时七月已过,学弟学妹们若要恨也无可奈何。
我和白玉堂进入了同一所高中。
我认为有些人天生就非庸才,他们自身如同一个发光体,无时无刻不灿烂。很显然白玉堂就是这种人。
他的灿烂比起初中更变本加厉,高一刷新校运动会纪录、带领篮球队夺得了市比赛冠军、数学竞赛第一名……崇拜者如滔滔江水拍岸而来,我则在日复一日同桌对他的花痴八卦下开始学会装乖,遇到男生低头轻笑,捧着一本永远也看不懂的书坐在后花园发呆。
那是少女人人都会有的虚荣心在作祟,避过老师和家长的耳目,把头发留长,遮盖住插着茶叶棍的耳垂。或是在发际深处不显眼的地方,用染料将几根发丝弄成自己喜欢的颜色;秋天的时候在外套里穿漂亮的连衣裙,夏天则用吊带背心遮住胸罩的轮廓。青春的校园里四季都在荡漾春色,而我却总也找不到适合的那串桃花。
“看起来就像一群野猴子。”
“是你眼光太高,你看,展昭在你眼中不也是个路人甲?”
“那就是对不上眼了,我无意做全校女生的公敌。”
“你已经够惹人讨厌的了。”
我想和死党说,我看见展昭打哈欠的时候,你恐怕还在对着他逆光的背影陶醉。
我和展昭做了五年邻居,neighbor,501和302。听上去很浪漫,实际上城市公寓邻里之间的感情比农村相隔村两头的土房还要淡薄,我甚至不知道对门儿家生的是儿子还是女儿。幸而同校,上学时间相差无几,偶尔还能搭个顺风车之类的,我站在后车架上,夏服的短裙被清风掀起惹人注目的角度,从肩膀上望下去,能看到展昭昏昏欲睡的脸,这家伙昨夜又夜不归宿,不晓得去哪里销魂,偏偏一进校门就精神,搞得全校老师都把他当成模范榜样。
广告的商品永远不如它说得那么好——这是万年不变的真理。
但是展昭确实有两把刷子,高二组织的一场校庆活动,让他直接坐上学生会主席的宝座。
而白玉堂也再次跳进我面前。
正面交锋。
他是以什么来形容,如划过天空的一道闪电,定格在天穹上的一抹流星。
世界为他做背景,他歌唱,他们为他疯狂。
“嘿,你在听什么?”
“……呼唤世界的声音。”
死党对我的答案嗤之以鼻,我微笑着转过头向窗外,夏日已经来临。自那日起。
白玉堂的校内摇滚表演很成功,为原轻音乐社后来被他改造成校园乐队的可怜社团筹得了一大笔活动资金,和无可替换的全校人民支持。好吧,包括我。在他表演的时候,近处高高的舞台,闪烁的灯光,他的声音略带稚嫩,一股远离金属配乐的清亮。我想起初三那个少年撑在墙上曲了半个身子,笑嘻嘻地对下面的人说:“来十根双棒。”那就像一道开关,劈开我一直努力维持的假面,迫人的锐气已经抵达眉心。
我握了握手中的随身听,那里录下了当天唱的唯一一首歌,虽然充斥着杂音,却是最接近他的版本。在炎炎夏日,听到双颊发烫。
我大概真的发烧了。
不过这只是个开始。
白玉堂能出现在任何一个你想象不到的地方。一楼的窗台下是种满玫瑰的花坛,他一只脚踏在窗沿上,裤脚钩了几根花刺。鼓棒圆滚滚的一端被他握在手里,以一副拦路抢劫的姿态横在展昭面前。脸上的笑容透过午后的阳光格外明亮,明明隔很远,却隐约有热浪袭来。
“喂喂,这个月要买鼓,多给点钱吧。”
——果然是抢劫的。
好脾气的展昭永远也不会生气,他拨开胸前的凶器,笑眯眯地对他说:“灾荒,银两短缺,户部撑不住了。”
“少来,昨天才纳的税,统统被你们贪到哪里去了?”
“那是学费。”我忍不住插嘴。
那小子头也不回,鼓棒一甩:“学妹少说话,包庇罪犯助长不正之风,罪加一等。”
“你别吓着人家。”展昭干脆夺下他手里的木棒,“还有那随口叫学妹的习惯也改改,她和你同校同届。”
“咦?同校有美女我怎会不知道。”他脸突然凑上来,我这次是真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一巴掌呼上去。
“啪!”
上帝,简直糟糕透顶。
我能想到我因此获得了新的外号,我所不曾想到的是展昭为这件事整整笑了一个礼拜并以此作为白玉堂拈花惹草的报应时不时拿来窘他一下。每当他从窗口翻进学生会室的时候,展昭就会慢慢放下手里的笔,不慌不忙地对他微笑:“白玉堂,今天又来挨巴掌了?”
白玉堂由大窘、小囧、无视到听不见,逐渐在展昭的面前修炼成精。我想他有相当多的时间用来浪费和展昭扯皮,因为几乎我每次进来的时候他都在,坐在窗边或桌子上,偶尔靠在展昭耳边说话,低声带着不怀好意的表情。那些日子几乎在我脑海中印成油画,固定永恒,以至于我每每看到教室南面下午三点的阳光,都会想到一个如画的少年靠在窗口,金色的光洒在他身上,背后隐隐伸出巨大的翅膀。
他不会停留在何处,因为他有翅膀,所以能肆意飞翔。
我很高兴他在那里,因为我没有靠近的勇气。
当然他有他存在的理由,因为没钱购买新鼓,他们原来的鼓手退社了。白玉堂很自然而然地把这一切都归结在展昭身上,并以半强迫的形式拉着他到乐团活动室“现场观摩”。学生会的人都一起去了,大家不能无视会长被绑架而无动于衷,我知道这是借口,但我依然需要凭借。
当时的我能做些什么呢,像电影里面一样,拣他喝过的汽水瓶,拿走他的圆珠笔,在笔记本上一遍又一遍写下他的名字,等到把笔写干他就会喜欢上我——这些我都没做过,但是一些别的,比如透过展昭接近他,参观他们的练习。然后站在他们没有鼓点的场地中间,说我会。
白玉堂当时看着我的目光很明显是诧异的,他看向展昭,其实展昭也相当诧异,但是他反应比较快,很快就调整好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说:“是的,她是个好手,无论打人还是打鼓。”
他耸耸肩,很干脆地把鼓棒递给我,眼睛里带着很有意思的神情,他无论鄙视还是赞扬的时候眼神都毫无掩饰,看展昭的时候通常是咬牙切齿的毛躁和轻松,站在台上则目空一切,唯我独尊。
我很喜欢他的眼睛,但是我犯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那是在我成为乐队鼓手之后才发现到,我鼓起勇气向他跨近的一大步,实在是跨得有些过了,直接走到了他的背后。
当然在表演的那个下午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一边心中默默感谢那个玩地下音乐的表哥,一边用小学管乐队鼓手的姿势乱敲了一通。然后在一片瞠目结舌中成功进入了乐队。
那是白玉堂第一次看着我,露出一个真正意义上赞许的笑容。
而之后的很多很多次,我都是跟随着他,坐在舞台上,头顶上的聚光灯打下来,勾勒出少年匀称修长而略有些瘦削的身形。身后白色的演出服被舞台的干冰机吹起,台下是疯狂的尖叫和呐喊,他侧过头,轻轻勾起一个微笑,世界开始为他旋转。
而他所有的微笑、不羁、狂野、肆意,都不是给我的,甚至不是给台下任何一个人。
那样的白玉堂,表演只是他自我的释放,或许,也只给那么一个人看。
我开始明白那一点的时候,却是他躺在床上之后的事了。
那一年春节,白玉堂车祸。展昭第一个把他送到医院,终于是救了回来,却在床上躺了一年半多。
我代表学校和老校友去探望他的时候他还没有清醒,躺在床上脸上罩着呼吸器,展昭安静地在房间里忙碌,只有心脏监视器枯燥单调的跳动声证实着他活着的事实。
我无论什么时候去展昭似乎都在,有时候清理房间和堆满床柜的礼物鲜花,有时候帮他活动身体,更多的时候,他是捧着一本书坐在床边安静地看,偶尔抬头看看他的状况,复又低下去。阳光穿透窗外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那时我前所未有地发现,白玉堂身上的白色是那么刺眼。
几乎让人刺得让人落下泪来。
展昭每次看到我都是先轻轻地“嗯?”一声,然后露出微笑,把椅子给我让出来,接过手里的鲜花换掉那些有些开败的放到床头。我看了看毫无起色的白玉堂,又看了看他:“你究竟多久没回家了?”
“嗯?”他转过头来。
“家里黑了好几天了,晚上。”我提醒他,手比划在脸上,“还有这里……”
展昭摸了摸眼下:“很明显么?”
“很明显,夸张到可以让他现在醒过来认不出你。”
“哈哈。”
“担心别人的时候记得先担心自己吧。”
“我知道啊。”他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又微笑起来,“只是,如果不亲自守着,总有股不踏实感。好像他会随时就这么掀开被子,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我居然从来也没发觉,展昭和我对于白玉堂,有同样的感觉。
如果不看着他,注视着他,他总有一天会飞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不过他还是醒过来了,可那个时候我已经坐上南下的火车去了他方的大学。三年后回来又错过了同学会,居然到大学毕业为止都不曾再见过他。
曾几何时,青春就这样被埋葬在时间的洪流之中。
白玉堂所留给我的,只剩几张模糊的残像,还有那首放在MP3里再也不曾听过的,喧闹的第一首歌。
但故事总该有个结尾。
前几日陪丈夫出门逛街,说是要给未出生的宝宝添制些衣服。他倒是比我的综合症还要厉害些,总是不安又时常想这想那的,每每要我反过来安慰他。但这正是他的温柔之处,也是我最爱他的部分。
城市里秋日刚过,街上有些萧瑟。但商场空调开得很足很温暖。丈夫把我安置在靠窗的休息区,自己去挑宝宝的衣服来给我看。孕妇有许多不便,也几乎没有的可以消遣。我为了打发时间眺望窗外的时候,居然就正巧看见了他。
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居然还能第一眼在人群中认出他来,实在觉得很不可思议。
白玉堂的样子已经与当年有些不一样了,或许是及而立之年,看上去成熟稳重了许多。他穿着灰白色的风衣站在街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自然飒爽的微笑。眉角飞扬,几乎看不出时间的痕迹。那双漂亮的凤眼依然是他的魅力中心,那么站着就能显出些与众不同来。
他好像在等着谁,看了看表,抬起头的时候绿灯刚好亮起,他的眼睛扫过街对面,突然一亮,兴致冲冲地跑过去。
那一瞬间,我仿佛回到了学生时代的那个夏日,他身后高高扬起的彩带,眼里闪烁着无人能及的光芒飞奔而来。
那些反复在脑海中重播的回忆,只因为这一道光亮而突然鲜明起来。
“在想什么那么开心?”丈夫走过来,手里抱着七八件童装低头问我。
“没什么,想起了些好玩的事。”我转过头对他微笑,“让我看看你都买了些什么。”
回身站起的瞬间,我又看了看窗外,已然不见他的身影。
但是这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了,我不再会追逐他的背影,时间把夏日热闹的蝉鸣沉淀掩盖,那一瞬间的悸动微热都被过滤,余下怀念和充实的种子。
不曾后悔,不曾倒退,那是我最宝贵的青春。
“我们的宝宝将来一定会是个幸福的孩子。”
“那当然。”丈夫搂过我的肩膀,“他拥有世界上最伟大的爸爸和妈妈,将来能成为世界上最聪明最幸福的人。”
“嗯。”我抚摸着肚子,轻轻地笑了。
那是我们的未来。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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